按生活情境分类 · 学习古人在不同场合下的表达方式与话术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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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弘殷持天子旌节至张彦泽军营,要提调掌书记张式回宫勘问。辕门守卫不认天子权威,赵弘殷之子赵匡胤以智勇劫持守卫,逼开辕门。
赵弘殷:军中只听得太尉军令,听不得其他。如今太尉不在营中,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这儿乖乖候着。还请这位兄弟知晓通报。侍卫亲军副都虞候赵弘殷,持节在此,只为提调彰义军节度掌书记张式,回宫勘问。天子诏令,不得轻忽啊。 守卫:天子?他说天子。认识吗?不认识。 赵匡胤:阿爹,就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我给他递两块马蹄金试试。 赵弘殷:大郎,这是一镇节帅的辕门,不可孟浪胡闹。 赵匡胤:两位哥哥,请了。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哥哥。小弟听说,面节如面君,天子旌节当面,三军俯首,将帅屈膝,怎么到了此地,却改了规矩? 守卫:你这小郎,好不识趣。天子是太尉和令公们立的,而太尉和令公又是咱们这些厮杀汉子推戴起来的。也便是说,咱们这些臭丘八是令公和太尉的恩人,也便是天子的恩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赵匡胤:都别动,听你们哥哥的话,莫要乱动。弟弟我气力小,手也不稳便,莫伤了你们哥哥的性命。请彰义军节度使掌书记张式出来,天子有话要问。
周平带头为兄弟讨要赏赐,胡进思以老资历和旧事压制周平,不顾钱弘佐(六郎)的感受,当场下令斩杀周平立威。
钱弘俊:弘俊参见胡令公。老令公这话,我等可担待不起。王命煌煌,谁敢轻忽,只是为了替去载出生入死的弟兄讨要一些赏赐而已,才得与大郎君分说明白。老令公是军中元戎,此中的情弊,自然是晓得的。 胡进思:你是天复二年补的军籍,今年也有六十五了吧。 周平:回老令公的话,末将是七月的生日,犬马齿,六十六了。 胡进思:当年许再思之乱,惹得先王好生狼狈啊。还是当今大王为父分忧,去宣州田家做了上门女婿,这才收拾了首尾。我记得那时候,府上人人畏难不肯跟从,大王去宣州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你一个长随。往事已矣,思之令人唏嘘啊。替大王分忧,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你是个忠心的,自然不会让主上为难。 胡进思:将周平剥去衣甲,拖出去,斩了。 周平:大郎君!大郎君!末将不服!末将不服!大郎君! 钱弘佐:令公,军中这些丘八,畏威而不怀德,承平日子过得久了,难免惫懒懈怠。 胡进思:大王既许了你兵权,郎君不可妄自菲薄。
程昭悦与山越社李元清在听雨轩设宴,席间上了以鱼脍为主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菜品,李元清对厨下小厮(九斤/九郎)的来历产生警觉。
程昭悦:云清兄,久违了。 李元清:程兄,快请。请。今日却有什么菜色,速速报来。 侯掌事:启禀东主,上一遭试过一次厨的渔家小厮,却也请来了,颇费了小人一番心思。论及调制鱼脍的刀下功夫,楼里的积年老厨却不及这小鬼头之万一。今日李元清登临,正好让他好生伺候一番。 李元清:口腹上的事,我跟云清兄都不甚在意,人要妥当,这才是大事。 侯掌事:东主宽心,那小厮惯常在渔肆码头厮混,许多老渔子都识得,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李元清:罢了,下去吧。 李元清:好名字。云清兄,请。 程昭悦:请。细嫩鲜滑,入口即化,果然有点意思。赏。 侯掌事:此人姓甚名谁? 李元清:见了金子不懵然也不狂喜,反倒错愕。看来这金银于他并不新鲜。或跪或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子弟,礼数上毫厘不差。那人靴子底下没有泥,却透着一股咸腥之气,应该是自海路乘船过来的。海上波涛汹涌,可是凶险得紧,所以船不会小。 程昭悦:这小厮竟是细作眼线?小人这便去拿了他细问。 李元清:追不及了,不要风声鹤唳。在西府盯着咱们的又何止一家两家,拿也拿不过来。不过此子年纪轻轻,厨下手段了得,怕是有些家世。你去市舶司查一下,今日入港的商船,至少三百料以上,入港的时辰应当是卯时到巳时之间,应该不难查到。
张彦泽逼迫儿子张式杀害百姓充军粮,张式以'上天有好生之德'抗命,张彦泽怒而下令烹了自己的儿子。
张式:父帅,泾原四州有三万八千户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民为食则军为野兽。 张彦泽:没用的货!老子咋养出你这样的窝囊废!你杀还是不杀?再不杀,老子就杀了你当军粮。 张式:儿子的命是父亲给的,父亲要杀就杀,只求父亲能饶了这些无辜的百姓。 张彦泽:大郎,你既见不得他们吃别人的肉,便割了自己的肉喂饱他们。佛祖,我儿慈悲,欲效仿你,割肉以饲同袍。好啊!张式——末将在。烹了他。 旁白:谁欲饿死我的骨肉,我便磨碎他的骨头做军粮。
钱元瓘召六郎入宫,嫌他太过老成,父子间难得一段温情对话。
钱元瓘:每次都是这样,你不嫌啰唆,孤都嫌你聒噪。明明是个少年,你装什么老成持重?怎么,你还非要孤赏你个赞拜不名不成? 钱弘佐:臣知错。 钱元瓘:九郎比你小不了几岁,你看看你们两个在一起,一个稚气未脱,一个老气横秋的。 钱弘佐:九郎不曾进相府。 钱元瓘:进了相府便不是孤的儿子了?礼不可废? 钱弘佐:在家为父子,奏事论君臣。 钱元瓘:孤想让你喊一声阿爹,就这么难吗?
胡进思突然封锁内库,何承训面临铠甲亏空暴露的危机。程昭悦献计,暗示以火灾毁灭证据。
何承训:这老杀才存心要置我于死地。要不把帐房的锁砸开,先把帐做平了再说。 程昭悦:如此妙计是如何被何都将想到的?新做的帐能看得出来,再加上你把锁头砸开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承训:瞒不过的,库房和帐房都上了锁,既做不了账也补不了甲。难道便如此坐以待毙,等着人来砍头? 程昭悦:程某倒有一计,就是不知道何都将的胆子够不够大。 何承训: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说什么够不够胆子。 程昭悦:附耳过来。
秦淮社大东主李元清(南唐坐探头目)在海上拦截黄龙社船只,大执司俞文秀与其就人和货展开交涉谈判。
李元清:秦淮社李元清,见过大执司。 俞文秀:原来是大东主当面,请恕文秀不恭。元清此来孟浪,也实在怪罪不得。 李元清:大执司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海上的风浪虽大,亦非法外之地。 俞文秀:某纵横半生,未领过吴越国一文俸禄,也未吃过钱王一粒米。吴越之法,于我秦淮社何事?黄龙社虽不成器,好歹有艨艟八艘,海鳅十六,货船无算,往还高丽、扶桑、流虬、三佛齐。在这东海之上,我等便是法。 李元清:船,可以给你。人和货不行。 俞文秀:来人,赤金五百斤,买人买货。 李元清:八百斤。 俞文秀:六百斤。 李元清:七百五十斤。 俞文秀:天下江山分崩离乱五六十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六百五十斤。 李元清:是啊,乱世营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七百斤赤金,少一厘一毫,大东主自请回船备战。 俞文秀:七百斤便七百斤。 九郎:小人乃山越社少东主,这南唐贼绑了我索要货物为酬金。大执司只需扣下人、船、货,连同小人一并送往杭州,赤金一千斤,一厘一毫俱会不少。 俞文秀:行舟海上,信义为先。七百斤赤金,说定了。
钱元瓘病重弥留,胡进思力排三郎(养子),以'假儿子'之论说服大王立六郎弘佐为嗣。
钱元瓘:弓马诸军都指挥使,西安侯,弘侑,才兼文武,识通天地。 胡进思:老臣不辞万死,请大王收回成命。 钱元瓘:怎么,三郎不合你的心意? 胡进思:自古君王有真儿子在膝下,万没有立假儿子道理。三郎虽为大王养子,却也是元帅府孙廷辅所生。大王举吴越十二州之地,百万军民,托付一个螟蛉养子,如何能使内外不疑,如何能使朝野相安呢? 钱元瓘:明宗皇帝也非太祖皇帝亲生。 胡进思:所以明宗一死,石敬瑭便篡了他家天下。这中原天子既然假儿子做得,好女婿便也做得。大王,中原之地乱了几十年了,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有些事迫不得已,所以将错就错。咱们吴越,却不至于此。 钱元瓘:孤也觉得,不至于此。快,快叫六郎入宫。
钱元瓘弥留之际,将吴越国托付给六郎弘佐,留下'善事中原大国、善事东南士民、善事军中将校'三条遗训。
钱弘佐:阿爹,那众老臣皆不可托付,儿子该怎么办? 钱元瓘:先王遗训—— 钱弘佐:善事中原大国。 钱元瓘:善事中原大国。 钱弘佐:善事东南士民。 钱元瓘:善事东南士民。 钱弘佐:善事军中将校。 钱元瓘:善事军中将校。若能笼络军将,自可加恩。加恩。若不能,处事要果断勇决,万不可作妇人之仁。 钱元瓘:三郎手里的弓箭都暂时无虑,关键是戴恽,他是亲从亲卫六都名正言顺的掌兵大帅。 钱元瓘:六郎,东南吴越,托付于你了。
钱弘佐继位后,杜昭达宣读教命要拿下三郎(钱弘侑),九郎当众质疑教命的真伪,拔刀抗命,引发朝堂对峙。
九郎:大表哥,你说这是父王遗教,可有证据? 杜昭达:教命上有先王玺印,九郎君,你还要什么证据? 九郎:既是教命,为何没有诸位丞相、大参们的签押副署?更何况父王教命一向是由通儒院元学士手书,何似这教命反倒不是元学士笔迹? 杜昭达:九郎君不要胡闹,这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弱冠童子懂得什么。 九郎:大表哥此言差矣。你手执黄绢、口含天宪,要夺西安侯的兵权、差遣,还有爵位,还要拿他下狱。教命之上既不见通儒院学士笔迹,又不见诸位丞相大参们的签押副署,焉知不是你等合谋,害死了先王和相公们,矫诏夺军,却又来害我三哥? 杜昭达:不用跟他聒噪,只管拿下就是。 九郎:都不要动!都不要动!我乃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元帅第九子,钱氏嫡脉,内牙诸军都知兵马右使。九郎——汝等再上前一步,我便自戕于此。害我性命者,杜昭达、程昭悦者也!尔等皆是帮凶,身负极刑,夷三族!
钱弘佐继位后,七郎(钱弘倧)质问九郎:父王宾天之际你在哪里?揭示出兄弟间关于亲情与责任的矛盾。
九郎:七哥,到底错在何处,想明白了没有? 七郎:六哥当了大王了,便没了兄弟了。谁若是这时候还念叨着兄弟二字,那便是弥天大罪,该千刀万剐呢。 九郎:昨日夜里,你在何处? 七郎:六哥是今日当上的大王,昨日夜里须还不是大王。昨日夜里的事,原该父王来问才对。 九郎:父王问了? 七郎:父王问,七郎何在?我答,殿外候命,未经通传,不敢觐见。父王又问,九郎呢?我答,许是睡着了,要传他前来吗?父王说,小孩子觉长,九郎素来好动贪玩,许是白日间闹得倦了,让他睡着吧。 九郎:你为何要骗父王?我明明不在。 七郎:要问你自己。昨日里父王宾天之际,还在心心念念他的儿子,那个时候你这个做儿子的,可曾记挂起这个久病的老父?
钱弘佐继位后,面对俞大娘子率船进犯,满朝无人敢出面交涉。程昭悦主动请缨,被破格提拔为内都监使,随后向留后坦白山越社的利益关系并表态效忠。
钱弘佐:诸君,食我吴越爵禄,而今国难当头,谁能代吾前去问一问俞大娘子的来意? 程昭悦:在下愿奉王命,代留后登船,面见俞大娘子。 钱弘佐:你叫什么名字? 程昭悦:回禀留后,在下程昭悦,山越社执事,蒙先王恩德赏了一个承奉郎的散阶。 钱弘佐:自此刻起,你便不再是八品的承奉郎。吾让你做一任内牙诸军的内都监使,换一套紫色朝服,赐金鱼袋,代吾去问一问俞大娘子她到底要干什么。 程昭悦:承蒙留后信任,下官必当殚精竭虑,披荆斩棘,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钱弘佐:吾一道钧命便可剐了你,夷了你的三族。这道钧命下与不下在吾一念之间,尔阖族之性命亦在吾一念之间,听懂了吗? 程昭悦:臣已为留后家臣内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留后但有所用,臣这颗项上人头、阖族性命,尽可拿去。
九郎去牢中探望被囚的三郎弘俊失败,与大郎兄(弘俊)的谋士就人情世故展开辩论。
九郎:大郎兄,连你也不肯救三哥吗?我确实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三哥无罪,六哥心里十分明白却偏偏要杀三哥。大郎兄心里更是明白,却还是亲自拿了三哥去向六哥表功。满朝文武公卿人人都明白三哥其实无罪,只因兵权遭了六哥的忌这才身陷囹圄,却无一人敢出一言来救三哥性命。若是这便是人情世故,若是这便是长大了,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长大,不要懂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慎温其:九郎君,使君不是不肯救西安侯,而是不能救。郎君自家也说了,西安侯的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手中握着弓箭都和越骑都的兵权。若说这便是罪,钱氏宗子里罪过最大的不是西安侯——使君身上担负着内牙诸军都统军使的差遣,罪过只能比西安侯更大。要救三郎君,在杭州是救不了的。
俞大娘子(黄龙社东主)因戴恽被诛、三郎被囚,率百余艘舰船进犯钱塘,放下狠话要截断钱塘。
俞大娘子:你们都听好了,明日我要进钱塘口,去向吴越的钱家要儿子。你们此番带来的船,无论是福船、广船还是沙船,我都要用。我不只是要船,你们带来的人我也要,一并去壮壮声势。传我的黄龙令,只要是此番随我一起进过钱塘的,明年的旗金全免。如此怕不是要有上百艘船只?我只嫌船不够多。老贼的不肖子,敢害了阿左,我便截断钱塘,将这个不像话的吴越国切成南北两段。 俞大娘子:若敢学他老子负心悖义,老娘也不介意拉上几百条船,再进一次钱塘口。
何承训杀了旧主(戴恽的人)后洗地,程昭悦与他交心,道出五代政治的本质。
何承训:后悔了。若不杀他我自家便是个死,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可拼尽气力杀了他又能如何?在公卿、相公、宗子们的眼睛里,我不过就是个背主做逆的家奴。此刻还能留我在此处洗地,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何还敢想宿卫正殿大朝那样的美差啊。 程昭悦:你可知他为何会死?附耳过来。因为他小看了你这个芥菜粒大小的兵头。这些公卿太尉们在吴越国中安生日子过久了,大约早就忘却了眼下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道。还以为天下之事尽在掌握,殊不知这几十年来天下之事,何曾真的由他们说了算过? 何承训: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程昭悦:没有了亲卫牙兵,一个空头的天子饿到皮包骨头,临死连口蜜酒都没得喝,可怜哦。
钱弘佐当殿发落山越社股份一案,五令公之子金华三郎被揭发参与利益输送。五伯父当面质问留后,引'齐王不是司马昭'的典故自辩。
五伯父:留后,这是要对父亲下手吗? 五伯父之子:想什么呢,他现在还是留后不是大王,屁股底下的位子还不曾坐稳呢,如何能对老夫下手。你道是咱们这小留后和你一般愚蠢。 五伯父之子:那留后为何当殿发落此事,不为父亲稍存体面? 五伯父:敲打而已,也是寻常手段罢了。不过自即日起,你老子在他面前再也摆不出先王顾命的身份了。 五伯父:齐王不是司马昭,老夫亦不是陈泰。尔等如此作态,大可不必。齐王已然入宫,父亲却将七皇子隐匿于府内,儿子只怕塌天之祸就在眼前。请父亲以阖族老幼为念,莫为螳臂当车之举啊。 五伯父:谁说老夫要挡车?这是老夫的投名状,拿去纳于齐王便是。
水丘昭券出使汴梁归来前与范质告别,范质感慨三十二年间换了九位天子,生逢乱世身不由己。
范质:文素兄何出此言啊。范某今年不过三十二岁,这三十二年间便在这中州之地换了九位天子。这九位天子当中,最短的不过数月,最长的不过是六七年。一位乃是明宗皇帝,范某便是那时候登第入仕。另一位便是大行皇帝。如今大行皇帝宾天了,这天下又不知将向何处去了。 水丘昭券: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啊。范兄,就此别过了。 范质:留步。文素兄,多保重啊。 水丘昭券:水丘君,保重。 范质:你们好歹还有一口井。
后晋高祖驾崩,冯道不支持三郎弘侑(非亲生),转而将七皇子隐匿府中作为筹码,以一道奏表为投名状递给齐王(石重贵),完成权力交接。
桑维翰:冯令公这是何意? 石重贵:陛下勿忧,令公这道表章是要与陛下做一桩买卖。 桑维翰:买卖?冯令公表章里说,大行皇帝弥留之际晋他为太尉改封燕国公。 石重贵:笑话。冯令公是历仕两朝的元老勋臣,便是父皇没有交代,朕初践祚要借重他之处颇多,如何能不加恩?哪里须得他借大行皇帝遗命来压朕。 桑维翰:令公说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乃是七皇子。令公将朕看成什么人了?朕难道会去为难一个三岁的娃娃? 桑维翰:冯令公将七郎带回府中又送来这样一道奏表,奏表里提及大行皇帝的遗命,其实是想告诉官家——奉养善待七皇子乃是大行皇帝的遗命。 石重贵:桑相公,令公所请当如何措置? 桑维翰:这道奏表本就是态度。陛下只须让令公知道陛下的态度便可。
钱弘佐正位为吴越国王后,水丘昭券甘冒斧钺直言进谏,指出大王继位以来的过失,建议释放弘俊、稳定朝局。
水丘昭券:戴恽本无反心,无罪受诛于宫门,此,上下离心之始。庶人孙本也无勾连僭篡之实。杜昭达等人跋扈贪鄙有之,明正典刑不为苛酷。大郎弘俊御兵治事鲜有疏忽,至今蒙冤受监,公卿愤愤,国人惴惴。 钱弘佐:水丘昭券,你好大胆。 水丘昭券:臣家世代戚里,与国同休。吴越国在臣在,吴越国亡臣亡。所以不得不披肝沥胆,为大王言之。 钱弘佐:这些话,出使汴梁之前为何不言? 水丘昭券:斯时大王不过是两军留后,宫闱之内诸事动荡,皆以权宜为要。而如今局势完全不同了,京师制文已至,大王受天子册封,已是名正言顺的东南之主。王者治四方,当以堂皇正大之政,不做权宜苟且之谋。 钱弘佐:这些话,从未有人与孤说过。此乃宰相之过也。卿起来。 水丘昭券:治大国如烹小鲜。往事不可追,朝廷稳定要紧。请大王颁教朝堂,大赦东南,以宽和公正示臣民。释放慎温其出内署,让大郎弘俊归家思过,以结宗室之心。
中原危局之际,钱弘佐决定派九郎随水丘昭券出使汴梁,兄弟二人就此行的凶险坦诚交谈。
钱弘佐:九郎,孤明白与你说,此一去福祸难料,是要豁出性命的,敢去吗? 钱弘俶:启禀大王,这如许大的祸事,臣弟胆子小,不敢去。但,久闻京师繁华盛景,所食所用皆极尽奢华富贵,吴越偏鄙之地不能及也。臣弟向慕垂涎久矣,愿随水丘公前往京师一游,以慰平生。 钱弘佐:知道为何叫你去吗? 钱弘俶: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呗。这是阿爹当年在吴中做质子的时候,阿翁教给阿爹和众位叔伯的话。阿翁一共有三十八个儿子,国难当头能挺身而出为他分忧的却只有咱家阿爹一个。老人家当年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不是在夸赞阿爹,那是骂人啊。 钱弘佐:六哥,这我可从未知道。我哪敢骂各位哥哥啊。 钱弘俶:装糊涂。其实我懂,六哥为一国之君自然是去不得,七哥如今参知相府是六哥的左膀右臂那自然也去不得,那就只剩下我这个打渔耍子的闲人,死了活了于家于国皆无半分损益啊,那自然是我去最合适了。 钱弘佐:此去京师万事莫要自作主张,水丘昭券乃是戚里重臣又是内外有名的君子,一切事体听他安排便是。京师凶险,在杭州你是宗室子弟,在汴梁却没人让着你,凡事以全身为上,莫太任性。
后晋丞相桑维翰苦谏晋出帝石重贵,力陈与契丹开战的凶险。石重贵以'非其人'之语激怒天子,君臣冲突激烈。
桑维翰: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骤然北伐,万一败绩,江山社稷则危如累卵。 石重贵:清泰三年起至今,朕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也准备了七年了。桑相公还要让朕如何稳固根基啊? 桑维翰:臣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石重贵:朕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桑相公何以执意阻拦啊? 桑维翰:非其时,非其势,亦非其人。 石重贵:非其人?桑相公这是还是把朕当小孩子看啊?朕不是旧唐时那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无知稚子,朕十二岁便在军中了,沙场搏命临阵选锋,朕从未退缩过。若非如此,先帝岂能以大宝予朕? 桑维翰:陛下,国战不是沙场搏命,要的不是一腔热血,更不是个人的孤勇。 石重贵:桑维翰,你是哪朝的臣?朕,才是天子。
九郎和贞娘在行军途中目睹中原乱象(遗骨、流民),讨论吴越为何能安定而中原不能。
九郎:你说吴越如何便不会这样? 贞娘:大约是人不一样。 九郎:都是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又有什么不一样? 贞娘:吴越没有兵乱,也没这么冷。其实吴越也并不安生——姑父那么忠直的一个人平白获了罪便丢了性命,阿兄也是啊,若不是阿娘一怒之下截断了钱塘,怕是也要——公卿们各有各的心思,宗室里面也有家务事。可这些跟黎庶黔首都没干系。农夫稼穑、渔子营生皆无碍的。平日里有撩浅都修河堤,有营田司兴水利,没有流民也没有乱兵。这道路两侧也没有这许多白骨。 九郎:你说的这些都是极平常的。 贞娘:可在这里却见不到。 九郎:你说得是啊,这都是极平常的,可在中原却都没有。
汴梁危急,桑维翰登门求冯道出面主持大局。冯道以杜重威为挡箭牌婉拒,桑维翰怒斥'亡大晋者,令公也',最终不欢而散。
桑维翰:契丹主已到了邺下,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讨个主张。如此大事都还没个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冯道:什么主张?决断什么? 桑维翰:官家靠不住,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冯道:要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桑维翰:这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如此人品心术何得以为人主? 冯道: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啊?说与老夫听听。 桑维翰:令公,官家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改乱归正,以复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冯道:桑国侨,你走吧。 桑维翰:令公——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桑维翰:亡大晋者,令公也!
崇元殿上天子宣读逊位制文,朝臣议论禅让对象。九郎(钱弘俶)怒斥满朝公卿无人劝谏,引'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慷慨陈词。
朝臣:是外禅还是内禅,总要说个明白。岂有君主避位、新君由臣子决出之理? 钱弘俶:荒唐!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水丘昭券:九郎,慎言。 钱弘俶:水丘公,我吴越四十年来事的便是这样一群大吗?我不知道你是哪位相公,看你的班序位置大约应该是位相公吧。然则我还是要问一问,你当真是天子的相公吗?你们,你们,还有你们,当真是大晋天子的臣子吗?你们居然站在这里议论天子之位应该禅让给谁!天子这是要逊位啊,你们该问的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天子为何要自弃天下吗? 朝臣:天子逊位,神器更易,满朝公卿竟无一人劝谏,无一人眷留。 钱弘俶:桀纣尚有龙逢比干,这崇元殿内竟皆是易牙、成济。善事中原大国,事大——事大!这便是你们的大?无君无父的大?不忠不义的大?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满殿的乱臣贼子,有谁敢站出来称一个大字?我要叩阙,要当面去问一问天子!
张彦泽兵临城下,冯道闭门不见各路太尉,只召见赵弘殷。赵弘殷向冯道请罪兼汇报家事,冯道为其未出生的第三子赐名,并接受其家眷入府庇护。
赵弘殷:令公,末将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候赵弘殷,向令公请罪。 冯道:你妻室姓杜? 赵弘殷:是。 冯道:又有身孕了? 赵弘殷:回令公,是。 冯道:第四胎了吧? 赵弘殷:是。末将第一个子嗣早夭没有序齿。长子名匡胤,现任殿前承旨,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次子名匡义,年方七岁,进学三年。末将内室姓杜,两个月前又有喜脉了,若还是男丁,就是臣第三个儿子了。 冯道:长子曰胤,次子曰义,三子曰——曰美。 赵弘殷:末将代犬子谢令公赐名。 冯道:不管是生男孩还是女孩,都叫美。杜子美的美。明日午时之前,将杜氏和赵匡义送入老夫府中,你可安心。 赵弘殷:末将代阖族老幼谢令公知遇厚恩。 冯道:安顿好家眷便来中书门下取旨,侍卫亲军之事老夫便托付于你。 赵弘殷:末将定不负令公所托。 冯道:好自为之,不要自误。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之养子郭荣(后来的周世宗)冒死入京,向冯道陈说局势并讨一句实话:天子还可不可恃,京师还能不能守。
郭荣:卑职乃河东节度使司蕃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拜见令公。 冯道:你是郭文仲的儿子? 郭荣:正是。 冯道:何时抵京的? 郭荣:昨夜晚间,与吴越国使臣一道。 郭荣:于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该效仿武侯诸葛亮之风范,承先帝临终托付之重任,像伊尹、霍光那样行使权力,复大统于正朔,扶皇七子石重睿继承皇位大宝。 冯道:你这一番话是太原令公教你的还是你父教你的? 郭荣:这只是卑职的粗浅之见。 冯道:小子好胆。幸好是出自你自家的见识,此番话若是出自太原令公,此刻你已人头落地。后生,你太嫩了。刘知远起自蓬蒿久历卒伍,什么没有见识过什么没有经历过,他若是想当渔翁,不会如你这般直白难看。 郭荣:说实话吧。刘令公与家父命卑职向令公讨一句实话——天子还可不可恃?京师还能不能守? 冯道:不可恃。不能守。 郭荣:刘令公问,大势如此河东该何去何从?令公可有所思? 冯道:他本是天下第一能等之人,等了一辈子了,还在乎多等这点日子吗?
九郎与郭荣叩阙面君,石重贵在癫狂中道出五代政治的本质——'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石重贵:你们几个都是来跟朕玩的? 钱弘俶:臣等就是想问问陛下,何以要自暴自弃,弃天下臣民如敝履? 石重贵:小子,你以为这天下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大唐吗?那个大唐早就亡了。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子——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谁手里面拿着刀谁就能做天子,谁身上披着甲胄谁就能为天子。你披着甲胄你也能做天子。拿着,拿着。喏,你披着甲胄你挎着刀你就是天子。天子在上,受小人一拜。这就是现在的天下。 郭荣:起来。 石重贵: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哪儿还有什么是非对错?不需要。你若良善,你便该死,你便该死。 水丘昭券:官家已然不讲理了,但我们还是要讲的。最后给天子行个礼吧。
冯道召集京师三品以上文武公卿于简贤讲武殿,要求各家捐出仪仗兵力和存粮以守京师。桑维翰率先响应,吴越使团主动捐兵捐银。
冯道:召你们来本不是议论这个的。张彦泽的兵近在咫尺之间,你们谁若是欲降,稍时自可出城去降。眼下是有一桩急务要着落在你们身上。 朝臣:却不知老令公所言急务究竟是何事? 冯道:粮食。兵。 朝臣:钱粮当问三司,兵事须询西府,与我等何干啊?天子将兵都打没了,转过头却又寻我们要粮要兵。 赵匡胤:禀令公,朝廷规制,宰执以上仪仗五十,使相倍之。各个节镇、诸军、诸司使各有牙兵亲校具额不等,悉数充以营伍,能够得到五千兵力。至于粮食方面,公卿丞郎各家的私廪至少六七十石,多则三五百石,若悉数以充粮秣,至少可供给京师军民两月有余。 朝臣:又不是太平岁月,谁家的日子好过?这是要逼着我等捐输钱粮啊。 冯道:诸公,国难当头,正该勠力报效,以全忠节。 桑维翰:桑国侨,我家无兵,自罢相之后仪仗也都撤了,只有十数家丁。三百八十石存粮,还有一万两千贯匹钱绢,都予了令公便是。 水丘昭券:吴越使团卫队两个指挥加上另外一个黄龙岛的水卒营,共计六百一十二余人,愿意听从令公调遣守卫京师。原本朝贺朝廷正旦的那二十万匹钱绢,明日即可捐与令公以充军实。只是有一条还恳请令公应允下官——我吴越子弟乃是朝廷藩镇,守护京师阵前奋死当仁不让,只是倘若朝廷以外人视我,将我诸将士分散编制枉送性命,那下官也是不依的。 冯道:依你。
开封府判官薛居正向九郎(钱弘俶)借贷银绢安抚京师百姓,九郎痛快借出十万银绢。
薛居正:你想借多少? 钱弘俶:多少全凭司空心意。京师十万黎庶嗷嗷待哺——豪富之家虽输百万亦不为多,贫寒小户虽涓滴之献亦不为少。 薛居正:既如此,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做主借贷十万银绢于开封府。只是须立下字据,以抵扣贡事。如何? 钱弘俶:你能做得主吗? 薛居正:我乃开封府判官,此等小事如何做不得主。 水丘昭券:是不是借多了呀? 钱弘俶:借都借了,多少还重要吗? 水丘昭券:那是不该借。 钱弘俶:何为该借何为不该借?且不论六哥和国中是否还要继续尊奉眼下这个朝廷,在京师之内这数十万百姓却是无辜被难。能尽力救得些总好过作壁上观。有些事官家不管了,终须得有人来管。 薛居正:杜令公和契丹主皆不足以臣之,那依君所见当今圣主何在? 钱弘俶:司空何出此言?当今天子自驾坐在滋德殿内,未尝有退阙外禅之制,天下何来他人圣主?
大战在即,水丘昭券与九郎以吴越王的名义颁布赏格,明确战功赏赐和违令惩罚的标准。
水丘昭券:案上的这些原本只是蒙童练字描红的粗纸,但是如今它落上了司空与某的印信,那便是杭州凤凰山下一百顷的水田。司空与某替大王颁下赏格——诸位将士们还有我身后黄龙岛的弟兄们都听好了:中一箭者赐一亩,被一刀者赐两亩,挡一矛者赐三亩,重伤致残者赐五亩,临阵殒命者国中家眷获田十亩,置为永业免其杂赋。好听的说完了,下面说的是不好听的。各位都是老军务了,军中的规矩自然都明白,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有胆敢临阵失机、违令、妄语、擅退、叛逃者立斩。国中亲眷男为官奴女入教坊,三代不赦。
张彦泽兵临城下,派使者要求冯道迎降。冯道要求出示制文诏令,使者拿不出,被冯道以'行骗论罪'轰出。
使者:令公,北朝大军驾抵邺都,我家太尉奉了君命提兵南下京师,问罪于南朝君臣。当此鼎革之际,令公为当朝首相,自当明晓时势,使罪人重贵自去帝号待罪南衙,迎太尉大军入汴以安黎庶。 冯道:拿来吧。 使者:拿来什么? 冯道:制文、诏令,你有吗? 使者:在下虽无制文诏令,但所言所述句句皆是实情啊,令公。 冯道:既是没有,叉出去,送开封府以行骗论罪。 使者:令公!令公三思啊!令公!
张彦泽奉契丹诏命接管开封府,桑维翰早已砸毁印信、烧毁户册,当面痛斥张彦泽,慷慨赴死。
张彦泽:我奉契丹天子诏命,接管开封府衙。桑相公,你素来是识时务,想必不会阻拦。 桑维翰:我这个开封府尹还在,你接管不了。 张彦泽:你说甚?不肯奉诏?你这腌臜杀才,明明死期当至,还自以为得机,实在是夏虫不足语冰啊。桑维翰,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桑维翰:桑某卖了燕云十六州,贻羞万古。尔与杜重威卖了河北和京师三十几个州郡,却又哪里来的脸面,倒找给桑某? 张彦泽:印信何在? 桑维翰:砸了。 张彦泽:户册与案卷呢? 桑维翰:烧了。 张彦泽:你这是得了失心疯,还是患了痰症迷了心窍? 桑维翰:诸般筹谋亏暗室,一番计算总成空。桑某的路已然走完了,能以这条命堵住你和杜重威的路,也算是不亏。这条断头路,先帝能走通,杜重威却走不通,你更走不通。因为,你是一个蠢货。
桑维翰与南唐使臣徐铉交涉后,向钱弘俶坦承自己卖国的万世罪行,并以'是非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作为临终遗训。
钱弘俶:桑相公,请恕小子无礼。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和张彦泽输诚示好,相公真会卖了河南河北诸州吗? 水丘昭券:司空,此非我等藩臣可知。 钱弘俶:水丘公,我想知道答案。 桑维翰:以钱郎所思,桑某是该卖还是不该卖啊? 钱弘俶:小子不知道。小子自幼束发受教,读了许多圣人诗书。夫子着《春秋》,乱臣贼子惧。可不管怎么说,卖国纳土总是不对的,是吧? 桑维翰:钱郎既知是非,今日又何必再有此问呢? 钱弘俶:若在杭州时此事无可争议,必然是不对的。然则自此番中原之行以来,小子却是越来越糊涂了。原本以为的是非似是而非。及至今日方才听了相公所言所为,小子心中浮现出是非二字,竟突然觉得此时来问及是非,如问饥民何不食肉糜,荒天下之大谬。 桑维翰:年轻真好。 桑维翰:郎君可愿信桑某一言? 钱弘俶:愿听相公良言。 桑维翰: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卖国求荣,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土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祍,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原万世之耻。翌日若有人与郎君言,先帝迫于形势,桑某无奈为之,请郎君莫要犹疑,当即扑杀此僚,与世人除此奸恶。
汴梁围城期间,钱弘俶陷入存在主义式的迷惘,贞娘以海上渔家的生死观点醒他:世上多的是无用的人,把眼前的事顾好便不枉此生。
钱弘俶:那姓郭的孔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便杀了一个人。我知道他是为了维护法纪、整饬秩序,为了让更多的人守规矩,这般才会有更多的人能活下来。可我就是想不明白,这更多人的性命便是命,那一个人的性命便不是命了? 贞娘:若是我们能活着回杭州,你会娶我吗? 钱弘俶: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些? 贞娘:我只是在想,若是明日这城破了,你我可能就要死在这儿了。若是要死在这儿,我自然要想一想我要埋在哪儿,要不要与你埋在一处。 贞娘:你看这城里头每天有那么多人想活,眼前的这些人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反倒是你,整日像个傻子似的。你有工夫在这儿瞎琢磨这些,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到底要不要娶我,至少能让我明白我死的时候要不要和你埋在一处。 贞娘:其实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擎天拦海的英雄,多的是像你我这般无用的人。其实当个无用的人也挺好的,至少每天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至于那些国家大计、是非礼仪、苍生福祉,就让那些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去想去做就好了。我们只要把眼前的人、眼前的事顾好了,便不枉此生。
守城十日结束后,桑维翰向钱弘俶解释十日之战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守住城池,而是要向天下人昭示人心向背,阻止杜重威和张彦泽入主中原。
钱弘俶:没有援兵,京师终归是守不住的。既如此,十日之前又是何必?为了一个体面,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这样一个体面,值得吗? 桑维翰:杜令公阵前降敌,张彦泽奔袭京师,为的不过是在契丹天子驾前下注,欲效法先帝,入主京师,鼎革大宝,君临天下。 钱弘俶:效仿先帝,也做儿皇帝吗? 桑维翰:若契丹天子肯认这个儿子,杜令公与张彦泽自然会抢着认下这个爹。此国贼也,汉贼不两立。 钱弘俶:苍生社稷、忠孝节义,难道不是最无价的吗? 桑维翰:这世上啊,真正无价的东西必是有的。只不过在这朝廷的大殿之上,任何东西都必然是有价格。不能以价格相问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朝堂之上。你若不算,你便不配站在这里。 钱弘俶:令公和相公是想看看如今这天下究竟有谁肯在大势已去的朝廷身上下注。 桑维翰:可令公与桑某,却只能押朝廷。这十日之战,便是要告诉天下人,在此人心悖离之际,依然还有人在押朝廷。
守城期间的小岁之夜,赵匡胤、郭荣、钱弘俶三人饮酒,各自说起儿时的愿望,郭荣转述其父郭威的心愿——'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赵匡胤:赵匡胤,字元朗,正是在下。 郭荣:郭荣,字君贵。 钱弘俶:什么司空不司空,小弟钱弘俶,字虎子。 赵匡胤: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小岁之夜。 钱弘俶:十年前的小岁,父王问我此生何所愿。我那时好顽,当着一众哥哥的面说我要出海,我想去看看山海经里的鲲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赵匡胤:我十岁那年也是小岁,阿爹问我长大以后要干什么。我说万军之中临敌能陷阵,成卫霍之功,于愿足矣。当夜便是一顿好打。 赵匡胤:你呢?你想要什么? 郭荣:生在这个世道里,想要什么似乎都不对。我记得去年的小岁我正好在晋阳。父亲心绪不佳。我便代众人去问父亲,小岁当问来年意,父亲平素俭约,在军中颇有威望,却始终不得拜节镇。 钱弘俶:郭太尉怎么说? 郭荣:他说,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若能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 钱弘俶:好美啊。 郭荣:再煊赫的盛世也终有落日,再不堪的乱世也终会迎来日出。
守城十日期满,赵匡胤向冯道缴令,报告战殁伤亡人数。赵匡胤跪求抚恤战殁将士,被父亲赵弘殷呵斥,冯道以'当做则做'回应。
赵匡胤:末将奉令公、父帅钧命,率军驻守附城,前后共计十日。战殁六百七十一人,战伤七百三十二人。现奉命归城,向令公与父帅缴令。 冯道:该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去老夫府上把家人接回去吧。 赵匡胤:谢过令公。末将殿前承旨、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中书门下堂后侍卫亲从官、带御器械赵匡胤,恳请令公顾念军心,体恤褒奖战殁、战伤和有功士卒。 赵弘殷:小畜牲!宫阙之下岂是你胡闹的地方!令公,犬子无状。 冯道:拿来。 赵弘殷:令公要的是什么? 冯道:战殁、有功将士名册。还未写好是吧?无妨,老夫等着。战殁、战伤的将士需要抚恤,有功的将卒需要褒奖。这即便是天真的塌下来了,也是要做的事。 赵匡胤:令公,您以为这样的事当做吗? 冯道:当做。 赵匡胤:当做则做。
赵匡胤率十八指挥偷袭焚毁张彦泽的屯粮南寨,并生擒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但损失惨重。赵弘殷痛斥他行险赌命。
赵匡胤:启禀父帅,末将率十八指挥自营后出寨向东,绕过夷山,沿南清河向西折,焚毁了张逆屯粮的南寨。 赵弘殷:你的十八指挥,只剩下你身后这些人马了吗? 赵匡胤:儿郎们以命相护,助我生擒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 赵弘殷:混帐东西!小畜牲!用兵之道首在持重,可是你一贯地行险赌命!自己陷了便也罢了,却要折了我骑兵指挥,坏了我守城大计。你有几个脑袋! 赵匡胤:末将知罪。 赵弘殷:滚下去待罪!
张彦泽带兵要将废帝迁出大宁宫,冯道在明德门前以朝廷礼制和金花银枕阻拦,最终以'死人是请不了罪的'迫使对方妥协。
冯道:此门曰明德,无德之人,不得入此门。 部下:我奉契丹天子诏命,请负义侯移驾别宫。令公,你要横加阻拦? 冯道:朝廷礼制,此门只得元正日开。其余日子,唯有天子车驾可入。今天距离元正还有三日。尔等当真要进? 部下:纵使此门不得入,移宫之事势在必行。望冯公莫要忤逆抗旨,自惹祸端。 部下:金花银枕,乃我朝圣物,非近族宗亲不可得。冯公如何得来? 冯道:数载之前出使上京,友人所赠,陛下所赐。还不快快下马。 冯道:尔等带着这许多兵来,欲将我家天子移驾何处? 部下:请你家负义侯暂居开封府衙,以待天子驾临。 冯道:多余的话我本不当说。但是人老了,悖晦了,也啰嗦了,说不得要提点你们几句。彼天子驾临京师之日,此天子是要驾前请罪的。死人,是请不了罪的。
张彦泽大索之后,冯道召见赵匡胤,告知他战殁将士尚未抚恤,并以'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自嘲勉励赵匡胤:有用无用终归要有人去做。
冯道:既然还活着,便做事吧。随你守卫附城十日的战殁、伤残之将士尚未得抚恤,有功的将佐军卒亦不曾褒奖。他们的妻儿子嗣、高堂老母,或许尚在,又或许罹难于兵乱。逝者已逝,他们可以歇歇了。但活着的人,却依旧还要做事。 赵匡胤:令公,现在再做这些还有用吗? 冯道:后生,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 赵匡胤:你以为这样的事当做吗? 冯道:当做。 赵匡胤:当做则做。
钱弘俶目睹大晋覆灭后的惨状,在贞娘面前爆发,痛骂所谓的'国事'让是非颠倒、善恶翻转。
钱弘俶:其实我心里知道,水丘公和三哥说得是对的。这是国事,国事就要循着国事的规矩法度,容不得谁肆意任性。可我就是想不通,这天下的大事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仁义没了,纲常也没了。昨日里还活得好好的人说死就死,昨日里还是天子的人如今牵着羊、披着发跪在尘埃里,任人羞辱、任人踩踏。明明是通衢大道啊,路两边却堆满了人骨。那些恶贯满盈之人封侯、拜相,权势滔天。良善之家反倒全族被杀没了下场。水丘公说这是国事,三哥也说这是国事,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国事能教是非都颠倒了,善恶都翻转了。狗屁国事!
耶律德光驾临汴梁,石重贵以'负义侯'身份肉袒牵羊跪迎。耶律德光以'祖孙名分'赦免石重贵,并赐袍遮风。
耶律德光:朕没问谁来了,朕问的是谁没有来。 部下:太尉、中书令、燕国公冯道。检校司空、吴越国内牙兵马都指挥使、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称病未至。 耶律德光:冯令公朕是知道的。这钱弘俶朕未曾听过。 部下:吴越偏鄙小邦,言之有辱陛下清听。 耶律德光:石重贵,汝可知罪? 石重贵:孙男神思混乱,行止悖逆,罪在不赦,伏惟翁皇裁断。 耶律德光:此羊拿来劳军的话,未免太瘦了些吧。肉袒牵羊、衔璧舆榇,迎于郊野,此春秋之故礼,于人君则折辱过甚,非圣学之所倡。南人不耐寒,此袍与你遮风。 石重贵:孙男不孝,冒渎翁皇天威。前罪未论,又蒙恩赏,罪臣惶恐无地,铭感五内。 耶律德光:朕既然封了你做负义侯,便是赦免了你的罪责。毕竟有个祖孙的名分,你这做孙辈的不义,朕这做祖父的不能不仁。你又何必做此凄凉之态?
耶律德光登基大朝之日,钱弘俶当着契丹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痛斥张彦泽的禽兽行径,声称宁身死国灭不能奉无义之天子,并持刃刺伤张彦泽。
钱弘俶:检校司空、镇东镇海军节度衙内都指挥使、天下兵马都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敢问大可汗陛下,四海苍苍,山野茫茫,何以为万民之主? 耶律德光:你便是那吴越国的钱弘俶? 钱弘俶:外臣自吴越至京师,一路北上,城郭破碎,人民涂炭。自入京师以来,更有原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纵兵大掠,上至宰辅公卿,下至黎庶小民俱受其毒。于开封衙内凌迫故君,虐杀主母,其禽兽之行,人神共愤。如此逆臣,大可汗欣然得以臣之,岂圣主之所为? 耶律德光:朕还未曾许你讲话。钱弘俶,你是真的不怕死?难不成你是以为这吴越国离得远些,便不惧朕的军威吗? 钱弘俶:我吴越钱氏,上奉中原天子,下奉一军十二州军民。不敢与残民虐主之贼共立朝堂。大可汗军威雄壮,能连州郡,能摧万军,却不能行仁化,彰忠恕,结人心。吴越武肃王不肖子孙钱弘俶,宁身死国灭,不能奉无义之天子。
冯道在明德门等候耶律德光,以庶人身份而非朝服相见,以'小老子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坦然应对,在称臣与不屈之间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部下:冯令公,乃是南朝首相。上不能正君道,下未能安黎民,致使国家破碎,君上蒙尘。令公岂不惭愧? 冯道:有道理,本该惭愧才是。 耶律德光:令公为何不穿朝服啊? 冯道:大晋已亡,君不再是君,臣也不再是臣。此时只有庶人冯道。故国衣冠,望之伤心,遑论衣之。 耶律德光:令公既不称臣,汝何复来朝? 冯道:小老子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耶律德光:令公是何等的老子? 冯道: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令公,当日在上京宫帐,朕曾说过,他日相见,未必是你来见我。如今我们在汴梁相见,你令公却是老了许多。 冯道:陛下却是风采依旧。 耶律德光:当日留你留不住,朕便追到了汴梁。令公,你今日还走吗? 冯道:此地便是故乡,无处可去了。
郭荣秘密求见冯道,提出三件事:救钱弘俶、请冯道向契丹称臣以拖住时间、阻杜重威入汴。冯道考验他是否愿意以性命相赌后,应允了。
郭荣:下官郭荣,拜见令公。 冯道:你来见我,何事啊? 郭荣:令公,有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为了钱家九郎。钱司空乃是性情中人,不知朝廷之诡谲,不知人心之险恶,于大殿之上慨然挥刃,全然不顾自家得失安危。令公大德,若救得他的性命,是全了下官与他的恩义。 冯道:此事轮不到你来谢,也轮不到晋阳那些人来谢。说第二桩事。 郭荣:第二件事,请令公拖住契丹主。 冯道:你是让老夫向契丹天子称臣。 郭荣:此事非令公不能为之。请令公为天下计,忍辱负重。 冯道:说第三桩事。 郭荣:阻杜重威来汴。 冯道:北平郡王太原令公刘知远,他愿意担当起这个天下了吗? 郭荣:刘令公筹谋广大,计议深远,下官不敢妄言。 冯道:要救下钱家九郎,拖住耶律家天子,阻杜重威来汴,老夫只须做一件事便可——将你这晋阳细作一索子捆了,送进大宁宫去,献与契丹天子做投名状。为了九州生民、为了天下黎庶,你愿意去死吗? 郭荣:若下官的性命能助得令公行事,郭荣的这颗头颅,令公拿走便是。 冯道:你走吧。 郭荣:令公这是应允了? 冯道:是。但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刘知远。老夫是为了桑国侨,与钱家九郎。
楚国夫人被张彦泽凌辱致死后,钱弘俶当面质问冯道:冯道和桑维翰的谋划无论多大,都不应以无辜女子的性命和清白为代价。冯道反问'你无辜吗'。
钱弘俶:小子以为,无论令公和桑相公所谋者如何之大,都不应以无辜女子的性命和清白为质啊。 文素:司空忒也无礼。戕害楚国夫人皆因张贼强横跋扈、倒行逆施,与令公和桑相公又有何干? 钱弘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敢问内翰,我可谓无辜吗? 冯道:钱司空,你知道老夫在和桑国侨谋划何事啊? 钱弘俶:能猜到一些。 冯道:既已猜到,却还要劝老夫放弃? 钱弘俶:小子不是要劝令公放弃啊,是想请令公救下这城中一干无辜女子的性命。此事与她们无干呀,她们不当为筹码。 冯道:桑国侨已然为此事赌上了自家的性命。楚国夫人的性命是性命,桑国侨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吗? 钱弘俶:桑相公是国家大臣,享禄米供奉多年。他可以拿自家性命去当作筹码,却不当殃及无辜啊。 冯道:这世上当真有无辜之人吗? 钱弘俶:有。楚国夫人。 冯道:你呢?老夫是问你,无辜吗? 钱弘俶:小子,不无辜。
钱弘俶刺伤张彦泽后,冯道以救钱弘俶为条件接受太傅任命,又以'朝披四袄专藏手'自嘲推拒兵权,但最终以此换取对钱弘俶的处置权。
耶律德光:张彦泽重伤,汴梁城内的南朝兵马总得有个安置。令公有何所荐啊? 冯道:陛下率貔貅百万,当不缺统兵之人。 兀欲:陛下既然向冯令公垂询,或可使令公以太傅权东京内外兵马诸事。 冯道:朝披四袄专藏手,夜覆三衾怕露头。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陛下恕罪,太傅一任,小老子不敢奉诏。 耶律德光:让令公把话说完。 冯道:若陛下允冯道一事,东京内外兵马,道或可勉力为之。 耶律德光:令公但讲无妨。 冯道:检校司空钱弘俶殿上无状,冒渎朝仪,当去其爵禄,发诸南狱安置,使有司详论其罪。 旁白:陛下有诏——太尉冯道,德被两朝,贤声远布,筹谋宏远,措置有度。可特授权东京内外兵马事。 冯道:令公,与我罢。
赵匡胤要去晋阳为郭荣传递劝进表章,赵弘殷考验并提醒他:乱世无父子,若有朝一日父子在疆场上对阵,万万不可心软。
赵匡胤:阿爹,儿子该去吗? 赵弘殷:你想去吗?你想过没有,若是冯令公和郭荣都坏了事,邺下的杜重威早一步得了京师,你又当如何自处呢? 赵匡胤:阿爹毕竟还在京师,定会教儿子自保之道。 赵弘殷:你若是向刘令公称了臣,你爹我向杜重威称了臣,你又当如何? 赵匡胤:…… 赵弘殷:大郎,你要记住。乱世,无父子。若有朝一日你我父子在疆场上对阵,万万不可心软。
冯道在赵匡胤赴晋阳前,考教他军制、赋税知识,教导他为将之道不仅要勇谋公明,更要知晓民生之不易。
冯道: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指挥,五个指挥便为一将。此战你麾下近十个指挥,便是两将。元朗,可知何为将道? 赵匡胤:临阵有勇,用兵有谋,执法惟公,善抚士卒。 冯道:可知军中一粥一饭、一缁一麻由何而来啊? 赵匡胤:朝廷税赋,分夏秋两税。夏赋上田一亩税六升,下田一亩税四升;秋赋上田一亩税五升,下田一亩税三升。下到州县还有闲架钱、除陌钱等名目,林林总总杂项不下十余类。京师之内一砖一瓦,皆为民脂民膏。 冯道:天下汹汹已有百年。九重内有石氏这般不堪的天子,军中亦有张彦泽这等吃人的太尉。你说得不错,为将之道要有勇要有谋,要执法公明,要善抚士卒。你也要知晓天下黎庶之不易、民生之不易、乱世存身之不易。终有一日你也会做太尉。天子不堪为君之道,众卿百官不能守为臣之道——但愿你能守得住这为将之道。
冯道与耶律德光同观流民,以'缺一个朝廷'直击要害,最终要求以张彦泽的性命抵偿对汴梁百姓的欠债。
冯道:冯道一介昏聩老朽,食不足一盏,寝不过一榻,老朽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他们,是天下。 耶律德光:缺什么? 冯道:缺一个朝廷。一个丰年能平价收粮、灾年能施粥赈济的朝廷。一个春时拨划种粮、夏岁修治河工、秋月积廪仓实、冬日赈济寒室的朝廷。 冯道:这些百姓啊,时至今日,菩萨也不能让他们活。唯有你,能让他们活之。 耶律德光:令公可是肺腑之言?你能做得到吗? 耶律德光:令公可否? 冯道:乱兵入城,给假三日。强人破门而入,掳掠铢帛口粮,虐杀妇人孺子,一把火烧了房子,拆了院墙搭建营寨。令公,此乃张彦泽之罪,还是朕之罪? 冯道:陛下言重了。但此时你说上一句不抢了、不杀人了,就可以了吗? 耶律德光:令公到底想要什么? 冯道: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你有吗? 耶律德光:没有。 冯道:既然没有,冯道与汴梁十万军民亦不能强你所难。但可退而求其次。 耶律德光:何为其次? 冯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既然没有谷麦种粮,亦可拿张彦泽的性命来抵。
郭荣到御史台狱中看望钱弘俶,赵匡胤也在。郭荣向钱弘俶解释桑维翰殉身的真正意义——天下人心,并告诉他:如今你便是天下人心。
钱弘俶:那君贵兄此番来找我干嘛? 郭荣:吴越是吴越,九郎是九郎。天子逊位迄今已有月余,而太原方面刘令公迄今未肯称帝。九郎可知是为了什么? 钱弘俶:兵马不够,粮秣不足,契丹太强。他爱称不称。 郭荣:刘令公迄今未敢称帝,是未得天下人心。水丘使君代令兄举吴越十二州之地、十万余甲士向刘令公称臣,这声威不可谓不盛。然则这些亦抵不上九郎你的一句明白话。 钱弘俶:我? 郭荣:你伤了张彦泽,那又如何?九郎兄,你每日有这么多人给你送来桌上的这些饭食,这便是天下人心。你可知桑相公殉身开封府是为了什么?天下人心。桑相公殉身是为了让契丹主知晓这个天下人心向背,是为了让中原军民与杜重威、张彦泽这等残民虐主之贼不共戴天。京师上下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真敢当着契丹天子的面亮了刀的,唯九郎一人尔。所以现在,你便是天下人心。 赵匡胤: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一个宝局吗? 郭荣:天下如棋,天下如局,我等这辈活在这世道下,原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耶律德光登基后命冯道拟定国号,冯道以历代王朝循例,建议以'辽'为号。
耶律德光:朕得大统,国号之事还要劳烦太傅。 冯道:杨氏以隋国公而得统,国号称隋。李氏以唐国公而得统,乃成三百年之大唐。陛下基业得之父祖,宗社诸庙虽不得大唐敕封,却沿袭自松漠都督府旧制。松漠以辽地为治所,陛下称国,号可曰辽。 耶律德光:辽。大辽。太傅所奏颇合古意。 群臣:国号称辽,臣附议之。 耶律德光:好,那便定国号辽。 群臣:祖宗庇佑,大辽永兴!陛下万寿无疆!
郭威等将领以'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方为大仁大义'迫使刘知远在晋阳称帝,过程仓促草率,黄袍竟是一面纛旗。
郭威:河东十二州士民兵弁,恭请大王以天下苍生为念,承膺气运,克继帝统,旌麾南向,以定中原。 刘知远:孤受石氏两代国恩,不能为此不义之事。 郭威:河东为天下人心所寄,大王却拘泥于旧情恩义,不肯入继大统。我等受大王恩义赏拔,当泣血再请——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群臣: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郭威:在这里喊济得什么用!将门破开,把大王抬出来! 刘知远:文仲!你们干什么?尔等要陷孤于不义啊! 郭威:小仁小义何足为论!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方为大仁大义! 苏禹珪:臣苏禹珪,请大王即皇帝位。 刘知远:尔等要陷孤于不义啊! 群臣:请大王即皇帝位!
刘知远以'汉'为国号称帝,各地反抗契丹统治。耶律德光愤怒质问:沙陀人做中国天子可以,为何契丹人就不行?究竟什么是胡什么是汉?
耶律德光:这刘知远称帝也便罢了,偏偏定国号为汉。你们说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大臣:先汉、后汉乃至季汉皆为刘氏宗庙。刘知远姓刘,以汉字为号,有借古以张正朔的意思。 耶律德光:梦臣,你是欺朕不读书吗?先汉高祖皇帝乃是沛国丰邑人,后汉光武帝乃是南阳蔡县人,季汉昭烈帝乃是幽州涿县人。那刘知远算什么?不过一个沙陀番子,连他的刘姓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偷来的。竟然还敢妄称汉室宗亲,把他的血流出来验一下,怕是后匈奴的刘渊都要比他来得正统。 大臣:是。贼子僭号,沐猴而冠,自是没有那许多顾忌。 耶律德光: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这父子兄弟以沙陀人为中国天子,也没什么。石敬瑭父子也是沙陀人,也坐了十几年的江山。而今到我大契丹人为中国皇帝才两月有余,河东反了、河北也反了。不错,我契丹人是胡种,难道那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种了吗?朕就想不明白了,在那口是心非的南朝人心中,究竟什么是胡,什么又是汉?
冯道即将伴耶律德光离京北上前,来看望钱弘俶。二人叙别,冯道感慨侍奉七位天子仍未见太平年景。
冯道:明日老夫便要伴驾离京了。想着未必能再回来,临行之际来看看你。 钱弘俶:离京?那契丹天子要裹挟令公北还? 冯道:算不上裹挟。我受封太傅,位比于越,谁都能留下,我却不能。 钱弘俶:令公德被南北,若不想走,纵然是契丹天子也不好强人所难吧。 冯道:我向他称臣了。可笑吧?向他称臣其实是百般不愿的。毕竟,故主尚在,心中难安。 钱弘俶:令公真还在乎这些吗? 冯道:为什么不在乎啊。吴越钱氏三代,事梁、事唐、事晋,都是自家选的,会不在乎吗?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冯道:自庄宗皇帝始,老夫这辈子侍奉了六位天子了,如今这是第七位。少年时读谏录,以魏文贞为异数。四位旧主先后亡逝,终于得辅唐太宗,乃成贞观之治。轮到自家,也亡逝了五位旧主了,却连个太平年景的影子都还看不到。 冯道:桑国侨大事上糊涂了一辈子,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年轻,真好。
后汉高祖刘知远入汴梁后,在朝堂上召见钱弘俶,问及刺伤张彦泽之事,以'年轻真好'赞许,并下诏封赏吴越。
刘知远:让钱氏前来。 部下:吴越使臣钱氏何在? 钱弘俶:臣吴越钱弘俶,恭迎陛下。 刘知远:吴越钱郎,近前来。刺伤张彦泽的是你? 钱弘俶:京师上下欲杀张贼者,并非弘俶一人也。 刘知远:年轻真好啊。 旁白:宣诏——吴越国钱氏,奉国有度,勤修贡事,抚民治军,有功于东南黎庶。大元帅钱弘佐加太傅、尚书令。检校司空钱弘俶晋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国信。 钱弘俶:臣代我王,叩谢陛下恩泽。 刘知远:传令诸军在城外安营,张贴安民告示,豁免畿辅州县粮赋三年。自军资中划拨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交与开封府赈济流民、筹措春耕。 钱弘俶:这是朕欠了京都黎庶的老帐。 众人:陛下万岁!
钱弘俶即将南归吴越,与郭荣、赵匡胤饮酒告别,请二位兄长代向冯令公求一个表字,并许愿下次来京师能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钱弘俶:还真有两件事体要劳烦二位兄长。 赵匡胤:九郎尽管说来。 钱弘俶:小弟加冠迄今未有表字,只有一个小名虎子。冯令公当世大儒,学贯古今,待其归京,还请二位兄长替小弟向令公求一个表字。 郭荣:此事容易。若是旁人求字,以冯令公的个性未必肯愿。但换作是九郎的话,冯令公当另眼相看。 钱弘俶:第二桩事却是不易。惟愿小弟下一遭再来京师,能得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郭荣:此杯当饮。 赵匡胤:当饮。 钱弘俶:当饮。
钱弘俶回到吴越后,从米筹和米价的变化中发现吴越也非太平年景,引出祖父遗训'稻不过三东南自安,谷过于五政猛于虎'。
贞娘:你是因为米价上涨在忧心?可是这五升米、两升米又差在哪里呢? 钱弘俶:差出一个太平年吧。当年祖父立国于东南,传下一句遗训,不书于竹策只传诸子孙——稻不过三,东南自安;谷过于五,政猛于虎。说的就是米价。大唐太宗贞观年间长安城里的米价约五文十升,这便是君贵兄长所说的太平年。如今天下大乱,去年十五文还能买得五升米,可如今却只能买两升了。这便是苛政横行,其势如虎。
钱弘俶在宁海县狱中找到沈寅,沈寅向他揭示台州官府先征后量、勾结营田司放贷兼并田土的整套弊政运作逻辑。
钱弘俶:你是沈寅? 沈寅:你是九郎君吧。你见过我三哥? 钱弘俶:今日在此的若是西安侯,当是台州人之福。旁人提起他,不是孙逆,便是孙庶人,客气一点的直呼其名孙本。倒是你,还记得他昔日爵位。 沈寅:郎君如何称呼他? 钱弘俶:他是我三哥,如今还是。有些事万古不易。 沈寅:郎君能有此心,足称志诚君子。方才沈君说若西安侯在此当是台州人之福,此言何意? 钱弘俶:郎君今日为何而来? 沈寅:先征后量,田土兼并。看来郎君知道得不少,既已知道,有何打算? 钱弘俶:这宁海县的帐册和户贴平准相宜,看不出毛病啊。 沈寅:郎君看得懂户贴和帐册? 钱弘俶:我当然能看懂,我只是看不破。 沈寅:看破其实不难,郎君看不破,是平日不厘实务之故。 钱弘俶:那还请沈君提点一二。 沈寅:想好了?摊上这桩千古第一麻烦事,我想得好想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地方官吏这些鬼魅伎俩其实并不难破,倒是破了之后,才是真正的为难之时。 钱弘俶:那又如何,事情再难,总要有人去担待吧。 沈寅:你现在已然是方外之人,我不担待,难道真的让九郎,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宗子去担待呀。我就知道你虽不爱惹事,真要事上了身,却断不肯躲事。
台州案发后,仰大参因族人涉案,面见钱弘佐请辞参政之职。钱弘佐为岳丈开脱,令其告病回避,依旧回相府当差。
钱弘佐:不止一个沈家呀。 仰大参:臣有罪。 钱弘佐:不干岳丈的事。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弟啊,名门大族十几个房头,枝蔓牵绕,岳丈又不是族长,一个人哪里看顾得过来啊。 仰大参:臣治家不严,纵容子弟劫夺民田,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请辞同参大政,以全大王圣德。 钱弘佐:孤是深知岳丈的,请辞的话再不必说。族中既有人涉案,循例当回避嫌疑,上一封告病的疏文,回去将养一些时日,依旧回相府当差。 仰大参:臣叩谢大王恩泽。臣告退。
杜皓在台州出事后,胡进思之子向父亲报告。胡进思老谋深算,分析此事背后的朝局博弈,品评九郎与钱王的手段。
胡进思之子:父亲,杜皓出事了,水丘昭券的奏疏递进宫里了。 胡进思:一把年纪的人了,还那么毛毛躁躁的,何时能稳重点。 胡进思之子:这不成了笑话了吗?三代以降,何曾有过九十岁的宰相。 胡进思:再细想想,自祖父置相府以来,历六任丞相,眼看着自己的后辈一个个宣麻拜相,自己虽然是元从老臣、开国勋贵,却只得挂得个军职荣衔悠游林下,换做是你,你能甘心吗? 胡进思之子:若真是他,杜皓的事情却又怎么说? 胡进思:依着水丘疏文中所言,杜皓此番干犯的是死罪,万无宽恕之理。仰公族人犯法当避位待罪,他这边内弟坐罪当死,难道不一样要上表谢罪?还如何做得宰相。他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算得出水丘与九郎会因海风转泊台州。 胡进思之子:父亲,用不用咱现在上个谢罪的表章? 胡进思:急什么。你也是九郎,人家也是九郎,你比人家还多吃了几十年咸盐,学学人家娃娃,通透爽利。该出手的时候干净利索不犹豫,不该出手的时候稳得住心定得住神。前面有一大摊子麻烦挡着呢,你着个什么急,看着便是。 胡进思之子:儿子愚钝,不知看些什么。 胡进思:看看咱们那位大王如何处置这些个麻烦。
沈寅向钱弘俶详细揭示台州弊政的运作机制:官府征缴蠲免之粮,营田司出面放贷,执契流入豪门手中,层层套利。
沈寅:去找那个姓秦的县丞,让他去拿入夏三个月以来的贷契来看。 钱弘俶:这里也没有以执契为押物的文字呀。 沈寅:这等落下实据的文字自然不能有,这要认真地查起来,得多少颗脑袋落地啊。郎君且看仔细,这些贷契中的请贷人多为世居宁海的民户和农人。关键在这放贷人——镇东军台州营田使。 钱弘俶:他们贷出去的是军屯的军粮。 沈寅:障眼法而已。军屯存粮事关国计没人敢动,这营田司只是作保的中人,放贷的粮食根本就不过营田司的帐,营田司的帐面上也查不出来。外州的大户到各县去放贷子,民户会忧虑有谋取田土之虞自然不肯轻信。可若从中出面具名的是营田司,那些本地的民户便放心多了。 钱弘俶:那个丢了性命的陈兴便是营田司主簿。 沈寅:营田司也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而已。便以我家为例,吴兴沈氏纵是大族毕竟根基不在宁海,连州跨郡地到本地来放贷子兼并田土,又如何能指使得了? 钱弘俶:他杜皓出面。台州营田使杜皓,乃三朝元老胡令公的内弟。勋贵、豪强、元戎,这块石头扔下去,掀起的是滔天巨浪。
九郎与水丘昭券从台州发来联衔急报,大王深夜召集七郎与两位相公议事,元大参拒绝夤夜入宫。
钱弘佐:(对内侍)告诉仰氏不必再催人来问了,孤今晚不过去了。 钱弘倧:怎么这个时候来传?是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侍从:据说是水丘太尉与九郎君自台州发来了急报。 钱弘倧:子时三刻了,宫门下钥,外臣不宜入宫的。 侍从:大参乃是当朝国丈、王室戚里,算不得外臣。 元德昭:(被召时)宫内有人作反? 侍从:回禀大参,并不曾。 元德昭:南唐兵马打到钱塘了? 侍从:回大参,亦不曾。 元德昭:大王圣躬不豫? 侍从:回大参,不曾。 元德昭:既如此,贵使回去吧。请代某奏告大王,待得天明,臣自当循例入宫问安当值。 钱弘佐:(得知后)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干岳丈的事,错在孤。你们一相一参夤夜入宫,明日博易务那边的米价怕是又要涨了。左右都来了,都看看吧。
九郎被任命为观军容使兼六州都转运使,军中将领私下嘲讽,仰仁诠身为大帅出面弹压。
赵承泰:斩头沥血的买卖却弄个娃娃守着粮道,这战如何打得! 军中将领:这九郎君有个诨名叫渔帐子,听说也会用刀,调理得一手好鱼脍,若是去山越楼做个厨工定是不错的。 赵承泰:三四万大头兵靠着他一个人捕鱼切脍,却如何喂得饱啊! 仰仁诠:赵八郎!管住你那张荤素不忌的破嘴!九郎君是宗室是当今大王的同胞兄弟,金枝玉叶也是你能非议的? 赵承泰:太尉,莫怪兄弟们嘴臭,这大军在外征战若是断了粮草这可是要命的局面。 仰仁诠:你都能想明白的事,大王能想不明白?凡事莫要自作聪明。虽说是在军中但也不可乱了尊卑上下。若是教某知道你们这帮腌臜丘八有谁对九郎君有不敬乱了礼法,军律森严,却是莫怪本帅坏了兄弟情分。
钱弘佐与三哥孙本(原西安侯)在博易务密谈,涉及父辈恩怨、贞娘的婚事、以及九郎出知大郡的政治安排。
钱弘佐:三哥。 孙本:六郎,是孤错了。承你叫我一声三哥,我也把话与你说明白了。功臣堂上那个位置,我想都没想过。 钱弘佐:我如今信了。三哥会回杭州吗? 孙本:六郎错得,吴越钱王可错不得。 钱弘佐:承继大位之后,调阅了两军的秘档,这才知三十年前是父王负了俞大娘子。 孙本:阿娘早就不在意了,过去的事情如过眼云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钱弘佐:父王当年真是寄厚望于三哥的。 孙本:可我不想。三哥留在博易务,就是为了等我前来将这些话说清楚的? 钱弘佐:都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可说的。跟着来杭州,是为了代阿娘传一句话。 孙本:阿娘说,是父王负了她,看在旧日恩情上她便饶了父王。可是两代人不能负了两代人。如今贞娘也已经来杭州四年多了,若是让她没了安置,别说阿娘,就是我也不会饶了你与九郎啊。 钱弘佐:三哥有何章程,不妨说来听听。 孙本:大军班师之时,九郎出知大郡。 钱弘佐:出知大郡?不是遥领? 孙本:不遥领。九郎与八郎不同,是个胸中有主意的,只是少了些历练。 钱弘佐:好。既然如此,海风之季还有些时日,等到那时,海上之事有我与阿娘。弘佐代吴越钱氏十二州军民,谢过俞大娘子,谢过三哥。
杜皓被发回胡家处置,杜皓求见胡进思被拒,胡进思之子代为传话,冷酷决绝。
杜皓:九郎,阿舅只求再见老令公一面。 胡进思之子:父亲不会见你。有什么话便说,我代你转达。 杜皓:台州的事,我是修书回禀过令公的,绝非我自作主张啊。 胡进思之子:父亲有言,你手中若有他老人家的回书,抑或有其他的证物,自可直去刑部出首举发。 杜皓:这…… 胡进思之子:若还念及胡、杜两家的亲族恩义,便不要再为难父亲了。 杜皓:九郎,我想再见姐姐一面。 胡进思之子:杜氏一族只你一人获罪,并无干连他人,你便自可放心地去,无须担心后事。
钱弘俶自台州回到杭州,觐见钱弘佐,大王先罚他跪奉先堂,随后兄弟叙话,讨论南唐出兵福州的紧迫局势。
钱弘佐:孤此刻要忙正事,无心与尔置气。奉先堂洒扫干净,尔自去跪便是,也让列祖列宗和两代先王见识一番,咱们吴越钱氏这一代的英雄好汉。 钱弘俶:臣谨遵王教。 钱弘佐:(之后)台州的事,孤已尽知了。 水丘昭券:大王,是臣等孟浪,误打误撞揭破此事,怕是坏了大王的大局,实在有罪。 钱弘佐:一群城狐社鼠虐民之贼,孤又有何可姑息的。只是此时实在不是时候。 钱弘俶:是金陵出兵了。 钱弘佐:水丘公,据金陵信报,七日之前唐主明发王崇文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 钱弘俶:不是苏州,是福州。 钱弘佐:图小利而置三军于险地,亏他们还有脸自据金陵,以孙仲谋、刘寄奴自诩。
钱弘俶赴军前任职,沈寅向他揭示军中正兵被上官盘剥的残酷现实,打破了九郎对军队的书本化认知。
沈寅:沐猴而冠,自家知自家事。你的这四字用在我这个渔帐子身上,倒也不能说是错了。 钱弘俶:这不是你的错,是大王之错。 沈寅:沈兄,慎言。兵凶战危,军国大事岂得儿戏。 钱弘俶:沈兄,军国大事的确不得儿戏。沈君可有以教我? 沈寅:如何教你。你可知在这营伍之中,一员正兵一餐所费粮米几何? 钱弘俶:兵部册子我看了,一员正兵一餐按规制须精米五合。 沈寅:那只是文书上的数字。真到了军中,一员正兵一餐能有两合精米已是奢侈。 钱弘俶:这是为何? 沈寅:在营为军,若是不懂得孝敬上官,便随便找个由头一顿军棍便打杀了。换作是你,是填饱肚子重要还是自家的性命重要? 钱弘俶:匪夷所思!军中有军律有都监,怎能任如此乱规肆意横行? 沈寅:你以为军中的将帅上官不懂得这些?还是郎君觉得我吴越国这三代的大王全都被下面蒙蔽,对军中的情弊全然不知?军中的将弁官佐冒着风霜雪雨在阵前搏杀,他们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富贵。平日里虚报名册贪墨点兵饷那都是寻常之事。你以为这军中都是些什么人啊,天下都乱了近百年了,又有哪一年不打仗,能在这军中久经沙场活到现在的,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啊。
台州案牵连广泛,七郎与大王商议如何处置功臣子弟高煦和杜皓,大王坚持一碗水端平。
钱弘佐:沈从约、高煦,下刑部狱,论绞。 钱弘倧:沈从约倒还罢了,高煦却是功臣子弟啊。顾家、马家、高家、杜家,开国十几家的功臣,族中子弟难免有个良莠不齐的,飞鹰走马者有之,吃喝嫖赌的也是司空见惯,更有甚者杜昭达那种蠢货,到最终不过是丢了自家的性命。那你何曾见过像高煦这般丧心病狂的? 钱弘佐:议亲、议贵、议功,古已有之。可这当国者,一碗水是要端平的。杜昭达诛了,高煦如此大罪若是纵了,你我兄弟何以对杜令公? 钱弘倧:是弟弟想得差了。 钱弘佐:杜皓呢? 钱弘倧:发回府去,让胡老令公自家处置。
七郎钱弘倧在九郎随军出征前详细叮嘱,告诫他在军中不可干预军务,九郎惶恐又自嘲。
钱弘倧:随军出征已经定了,这一遭回来怕是没有之前那般清闲的日子可以过了,你心里要有个数。 钱弘俶:我又不通兵事,入得行营我能做什么呀? 钱弘倧:做什么都行。你是宗室,水丘公也好仰仁诠也罢,自然会敬你三分。军中将弁也不会有人来为难你。但是有一桩事情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干预军中内务。 钱弘俶:这一点七哥大可不必担心,自家人知自家事,弟弟这等斤两哪敢妄言兵机啊。七哥,我能不去吗? 钱弘倧:你在京师不是颇有本事吗?一镇节帅太尉当殿说刺便刺了。 钱弘俶:那如何能一样啊!那个时候我豁出去的无非是自家的性命,出兵放马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所系啊,弟弟如何敢托大。 钱弘倧:兵事筹划军机调度自然有两位帅臣和诸将担待,也没指望着你上阵厮杀临阵退敌。你别忘了,你可是中原天子御口亲封的十六卫环卫官,你要是连军营都未曾进过,还当什么右卫大将军啊。
胡进思与儿子谈论先王寿数,以「食少事繁便是寿短」感慨帝王之难,决定让儿孙辈的事自家去操心。
胡进思:老大王是哪一年生人? 胡进思之子:先武肃王当是大中六年,长您六岁。 胡进思:哪一年薨的? 胡进思之子:宝正七年,就是朝廷长兴三年,没了十五年了,活了八十一岁,也算是寿考。 胡进思:先王是哪一年生人? 胡进思之子:光启三年。 胡进思:哪一年没的? 胡进思之子:天福六年,享寿五十四岁,比你还小四岁。 胡进思:想得太多,食少事繁便是寿短啊。与王家比起来,咱们父子已是赚了。 胡进思之子:是。 胡进思:儿孙辈的事情,便让儿孙辈们自家去操心吧。
钱弘俶自请暂代忠顺都指挥使,深夜击鼓聚兵,以军法立威,对全军杖四十,宣示身份与权威。
钱弘俶:何人击鼓? 兵士:有人生没人养的,下来!给我来俩人,给我拖出去骟了! 钱弘俶:(三通鼓后)谁是路彦铢? 路彦铢:我是。 钱弘俶:吴越军律,鼓响三通阵列不齐,当如何处置啊? 路彦铢:鼓响一通而有人不至,官佐杖二十。鼓响二通而兵甲不全,队官以上杖百。鼓响三通而阵列不齐,全军皆斩。 钱弘俶:我胆子小,见不得血。第一天上任便不杀人了。全军杖四十。 兵士:他谁啊?凭什么! 钱弘俶:行刑。 钱弘俶:(行刑后)同袍们,都给我听仔细了。我叫钱弘俶,吴越武肃王之孙、文穆王之子、当今大王的亲弟。今日以前的事我一概不管,今日之后的事我一概要管。吃饭要管,睡觉要管,拉屎要管,走路要管,歇息要管,生要管死更要管。我是钱王生的也是钱王养的,你们若是敢伤了我,要夷三族的。我若是打杀了你们,打对了有赏,打错了无非是跪跪祖先堂。自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都头。
路彦铢因吃空饷之事被钱弘俶召见,坦承换酒喝了军食,九郎不追究旧账,反以祖传宝刀「鱼吻」相赠,令其戒酒。
路彦铢:末将路彦铢,参见都头。 钱弘俶:这个月军食差了两百一十四升,例钱短了一千两百文。 路彦铢:是,换酒喝了。 钱弘俶:你自家也喝不下这么多酒吧。在册兵额八十七人,实有兵额六十一人,空额二十六人。谁吃了? 路彦铢:末将犯的是死罪,甘愿受罚。只求都头日后善待忠顺都这帮弟兄。 钱弘俶:我说过,之前的事我一概不管,之后的事我一概要管。此刀名叫鱼吻,是杨行密赠予我祖父的,祖父赐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赐给了我。当年董昌被俘押往钱塘,祖父念及旧情于途中驿站相候,老友相见不胜唏嘘。祖父将此刀递给董昌——昔年结拜生死相托,此刀是英雄所赠,当得起兄长的身份,也当得起兄弟的旧谊。董昌以此刀自尽,祖父伤心寄怀就此封了此刀。自今日起将酒戒了,此刀赠予你。但你若是破了戒,刀和命都还给我。 路彦铢:末将路彦铢,遵命。
水丘昭券在相府中谈论九郎一月内连参九县的作为,与元德昭一同品评九郎的果决与担当。
水丘昭券:九郎君自任观军容使,一个月内连参了富阳、新城、桐庐、建德、兰溪、金华、武义、永康、缙云九个县令,大王一概照准。 元德昭:郭大使便是入了中枢,遇见这等事第一个参劾田骏仪的便当是他,否则正臣兄与元某自然不容他安居相府。 水丘昭券:先王诸子以九郎最为荒唐胡闹,而今观之竟是个有担待的。身为宗子胆气自不必说,只这份果决端地难能可贵。
沈寅向钱弘俶讲述忠顺都的前身武勇都的历史:蔡州兵出身,曾叛反围攻杭州,杜令公泣血守城八十二日。
崔仁冀:这样的都就不该留在兵册上,早该裁汰了。如今留下不说那里面全都是虞候、队正,兵部疏失至此实在是荒唐。 沈寅:这实在是怨不得兵部啊,这一都兵不仅裁不了,而且还要世系相传父子相继,只要人不绝户便有一口钱粮能吃。 钱弘俶:这却是为何? 沈寅:因为忠顺都原本就不叫忠顺都,叫武勇都。这个武勇都的根底啊是蔡州兵。当年黄巢起兵屠掠中原,其部将孙儒所部最为骁勇善战。孙儒死后其部一分为三:一部割据荆楚便是如今的楚国马家,一部归顺于杨行密便是大名鼎鼎的黑云长剑都,另外一部归附于我吴越被祖父编列为牙兵都军号武勇。 钱弘俶:既能校列内牙当是军中骁锐,却如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沈寅:天复二年武勇都军帅徐绾叛反作乱兵围杭州,那个时候国中主力正与南唐交兵鏖战于苏常之间仓促间不得回返,祖父身边只有杂兵数千,顺逆悬殊情势危急。多亏了杜令公,八十二日啊,身不卸甲手不释剑昼夜巡视泣血守城,这才得以保全王都。
钱弘俶到温州筹粮,发现七万八千斛官粮不翼而飞,层层追查至博易务栈仓找到粮食,当场斩杀贪赃的温州知州欧阳宽。
欧阳宽:下官温州知州欧阳宽,率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令王俭,拜见司空。 钱弘俶:秋汛猛急,洪水泛滥,断了大军粮道。前线将士斩头沥血,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杀敌吧。如今急需筹措十万斛粮秣运往军前,还望诸君能助我啊。 欧阳宽:司空恕罪,温州治下有常平仓一座、县仓四座,一个月前刚将收上来的秋税解往西府,所余仓储也于十日之前解往军前。如今州县上下只余下备急口粮不足五百斛。 钱弘俶:(之后追查)那可是七万八千斛粮食,是一座米山啊。可这么大一座山,他们会搬去哪儿呢? 崔仁冀:粮食受了潮会霉变,因此存粮的地方必须干燥通风,而且不能有虫害和老鼠。这么多粮食寻常的米店粮仓根本存放不下。温州左近能存下这么多粮食的所在有两处——一处是官府的常平仓,另一处,博易务的栈仓。 钱弘俶:(找到粮食后对欧阳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拿了多少钱财,值得把自家性命都搭进去? 欧阳宽:司空,下官交代,下官都交代! 钱弘俶:没机会了。拖出去,行军法,斩。 欧阳宽:司空!你不能杀了本官!司空!
钱弘俶擅杀温州知州引发朝堂震动,吴程、元德昭与郭师从围绕此事展开激烈争论,大王最终采纳元德昭的方案。
郭师从:那是一州知州啊,不请教命不经司法说杀便杀,就是老王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恣意跋扈的王子啊。 吴程:吴正臣!老夫何尝说过九郎君不该权宜。老夫要说的是他不该擅自杀人啊。那往后帅臣们一个个有样学样,每逢出征便杀几个知州县令来祭旗,那这天下还要法度何用? 元德昭:欧阳宽之事,东南行营也好,九郎君也罢,尚无详实禀奏,其中内情尚不明白,臣此刻胸中亦无评断。不过郭公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却是对的——知州之任,非一介机宜堪以承当。 吴程:正臣公,九郎君任机宜为知州,乃是因大雨成灾道路不通,与中枢音讯隔绝之故,虽然不妥当,却是非常之时的不得已之为。 元德昭:臣以为当明发教命,罢崔某权提点温州军府事差遣,擢为临海令,仍留任都转运司机宜文字,待战事终了再赴台州履任。此外善择守臣权知温州,兼领六州都转运司副使之职。新任温州知州无论是谁,话都要提前说明白——温州此时最大的政务便是军务,温州与东南行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钱弘佐:诸公所言皆是正理,都是谋国之言,便依元学士所奏。
大雨中转运军粮,正兵上官在棚内歇脚而辅兵在雨中劳作。钱弘俶痛斥欺压辅兵的虞候。
田必有:小人右直第一都军需虞候田必有,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是我眼花了吗?如此大雨,那个棚子里走水了? 田必有:我们右直一都的几位上官在棚里歇脚,烧口热汤喝。 钱弘俶:那他们呢? 田必有:都是些下贱的填壕辅兵,郎君不必理会。且随我入内,小人亲自为您奉汤。 钱弘俶:下贱的填壕辅兵? 田必有:是。郎君不必在意他们,不过是淋些雨死不了人的。容他们在外头歇息,不用去给骑兵的马蹄子当肉垫子已经是他们的造化了。 钱弘俶:跪下。 田必有:郎君,小人知罪了,小人冲撞了郎君。 钱弘俶:你冲撞我倒也无妨。可你千万要记住了,若是没有我们这样下贱的辅兵,就不会有战时军中的辎重粮草。下贱的不是人,是你的心。你命好我不杀你,留你一命去上阵杀敌。
大王钱弘佐召见被贬至撩浅都挖湖泥的慎温其,复用他为温州知州。慎温其不怨不卑,以君子之风应对。
钱弘倧:当朝名士来挖湖泥,难为慎君了。 慎温其:太湖淤高祸患连年,撩浅都的将士们三代人都在挖湖泥,日日如此辛劳也不见有什么难为的。 钱弘佐:(召见)这几年在太湖边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慎温其:日出而作日暮而息,修堤坝挖湖泥,每餐一碗老米饭,臣是文官还能多上一条鱼。无政务之繁难,无案牍之劳形,每日里为儿郎们写写家书教他们识些文字,陶渊明采菊南山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钱弘佐:这是埋怨孤闲置了他了。 慎温其:罪臣不怨大王。 钱弘佐:是不怨还是不敢怨? 慎温其:臣入仕是为了做事。在杭州是做事,在太湖也是做事,在内牙军是做事,在撩浅都也是做事。只要有事可做,罪臣便于愿已足,没什么可怨的。 钱弘佐:你倒是名士风范,倒是孤有些小家子气了。 慎温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慎温其到温州赴任后,九郎向他倾诉程昭悦之恶,想借战后之机扳倒此人。慎温其以大局观劝他放下私怨。
钱弘俶:那程昭悦分明就是奸邪小人,害了大郎兄不说还要致先生于死地。那如今不也好端端做着内都监使吗?做了官还要做生意,将一个州的粮食全都买光了,坏了四个县的吏治啊。王兄不照样是信重任用,哪里有明睿刚宪的样子。 慎温其:你杀了欧阳宽,朝廷中枢乱作了一团,一日之内御史台十几位御史弹章连上参劾你跋扈擅杀、专权任性。大王、七郎君与中枢诸相公皆压下了。倒是你自家,为何连封自辩的奏表都不肯上? 钱弘俶:待得战事终了,我回到王都,拿着这些证据当着文武百官当面奏与王兄,说不定可将此贼一举扳倒。 慎温其:郎君筹算得固然精当,却须知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光算别人,也须算算自己。郎君攻诘程昭悦是为了私事还是国事? 钱弘俶:那自然是国事啊。 慎温其:私事才论兄弟,国事无兄弟。程昭悦不过疥癣之疾,福州之战才真正干系国运兴衰。郎君是宗室是先王之子,当知社稷福祉在个人恩怨之上。 钱弘俶:先生良言,弘俶谨受教。
福州大捷后朝廷论功行赏,诸将皆有封赏唯独九郎不赏,吴程当廷抗争,引经据典为九郎争功。
吴程:大王,此事不公。此战提调三军阵前奋勇功在仰帅,都监各部使将士用命功在水丘,坐镇温州总领大军粮秣甲杖辎重转运使前线将士无饥寒之忧功在九郎君。如今诸将皆有赏赐唯九郎君不赏,乃无是理。 钱弘倧:吴相公,九郎乃是宗室又是大王的亲弟,不宜与诸将争功。 吴程:七郎君此言差矣。中原大乱我吴越自有法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是同罪则军前勋略亦应同功。前有八郎君未有尺寸之功而领东府安抚使,而今九郎君之功远在八郎君之上,既不领郡亦无封赏,同宗兄弟似不该厚此薄彼。难道是因为九郎君这一路上参的人太多又恶了郭大参,未免树敌过甚,这才要压一压他?
程昭悦与南唐使者密谈,开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吴王」的价码,以商人的逻辑论述造反的「买卖经」。
云清:程兄,钱王再器重你也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内都监使的虚职,既不让你带兵也不给你钱粮,人家当猪养着呢。陛下器量宏远许你实任防御使出镇润州,如此洪恩你竟犹嫌不足。 程昭悦:镇东军节度使?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价目了。云清兄,这是关扑,是要压输赢的。福州之战唐军胜了,吴越国中人心崩坏,到那时莫要说一个润州防御使便是再低一等的团练使程某也要感激涕零叩谢天恩。可惜啊你们不争气,福州城下一场大败,金陵天子声望有损,吴越国中局势稳固,钱氏兄弟声威正盛。让程某于此时逆势而行,区区一个镇东军节度使自然远远不够。 云清:那你要什么? 程昭悦:不多——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镇杭州,封吴王。 程昭悦:他们自以为聪明,拿官爵钓着我,而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拿钱帛钓着他们。五十万斛粮食拿不到手他们不敢动我,所以现在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了算。
钱弘佐向七郎坦承自己忍程昭悦多年的真实原因:山越社每年捐输巨额钱粮,大王舍不得这笔财富,甚至不惜以不报杀父之仇为代价。
钱弘佐:国中的形势七郎是知道的,几个月的战事下来府库几乎为之一空。大战得胜固然是幸事,可是犒赏三军却又是一笔大花费,钱粮从何处来啊。九郎揭开了台州的案子固然是一时痛快了,可想填上这个窟窿,五十万斛的粮米是免不了的。戴恽的案子内库失火的情由,这么多年来早已查得七七八八了,可孤却一直忍了。 钱弘倧:王兄,何至于此。 钱弘佐:午夜梦回,多少次孤梦见父王,父王质问孤孝悌何在。为人子者不能报父母之仇那还算是人吗?但孤还是忍了。山越社每岁为朝廷库藏捐输粮米二十五万斛、银十万、绢十万。善财难舍啊,孤这个吴越的大王舍不得这笔钱。孤已有决策,程昭悦这贼子若是能拿出五十万斛粮米为孤填上台州这个窟窿,这杀父之仇此生此世孤不再与他计较。不孝的是孤,与你等无干。 钱弘倧:王兄…… 钱弘佐:可如今却是不成了。杀父之仇孤能忍,叛国之罪孤却不能姑息。
程昭悦阴谋败露,兄弟三人商议对策,九郎提出调兵方案却被水丘昭券痛斥为糊涂。水丘公以老臣之威拨乱反正。
钱弘俶:若是胡进思他真的反了,此时此刻咱们兄弟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钱弘倧:九郎说得有理,胡进思在杭州所掌的兵权犹在当年戴恽之上。此人若是反了,这杭州城内怕是连一支可用之兵和一员可信之将都没有了。 钱弘俶:那就要看六哥到底想处置谁了。若是程昭悦,发一道王命宣他来此,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把刀子就能把他给解决了。 钱弘佐:九郎,若孤想处置的是胡进思呢? 钱弘俶:那臣弟也没法子了。胡令公的年岁比咱们兄弟三人加起来还多三十多年啊,弟弟的这些花花肠子瞒不过他。而今之计是要想个办法将亲从都和亲卫都给调出去,暗中知会姑父、水丘公、仰元两位大参,再就是五伯父请他带着仪仗家甲入子城勤王。 水丘昭券:(赶到后)大王行如此诈谋试探宗亲重臣,君道何在!国家有难,大王不信宗亲不信勋贵不信宰执,那吴越国之内大王还有可信之人吗? 钱弘俶:是弘俶糊涂了。 水丘昭券:你何止是糊涂!你拿胡闹当计谋,国家社稷岂能胡来!一个程昭悦他当不得那么大动干戈,真正的凶险是他背后的那些南唐的细作——南唐才是我们吴越生死之敌。此处是三代钱王经营守持了四十年的吴越,它不是中原。这里没有公然弑君的臣子,也没有那逍遥法外的逆贼。 钱弘佐:水丘公,孤知错了。 水丘昭券:请大王赐九郎兵符。
水丘昭券孤身前往胡进思府邸,当面质问是否参与谋反,以老臣之间的信任化解危机。
胡进思之子:见过侍中。家父年迈已经睡了,请明日再来吧。 水丘昭券:明日便就晚了。有人出告说你父子二人造反谋大逆,我不敢信也不愿信,这才夤夜赶来想当面问个清楚。胡尚书刚才说让我明日再来,是想告诉我此事不用再问了吗? 胡进思之子:既如此,侍中请稍等。 水丘昭券:(对九郎)臣要去见的是国家的元帅,不想带兵。
九郎奉大王兵符前往萧山大营典军,沈承礼以军中夜禁为由拒不开门,九郎以孤身登城的胆气折服守将。
沈承礼:九郎君见谅,末将沈承礼。吴越军制营中严行夜禁,戌时三刻至寅时三刻纵有敌袭反乱之警城门亦不得开,还请九郎君明日天亮了再来吧。 钱弘俶:王教在身,本郎君等不到天亮。你坐上那个竹篮子自家滚下来见我。 沈承礼:郎君容禀,吴越军制大军在营驻扎非奉帅令差遣将主擅自离营者斩。若要末将出营还请郎君拿上统军使胡令公的令箭勘合来与末将看。 钱弘俶:本郎君没有胡令公的令箭。那我上去,我自家上去行了吧?你把篮子放下来,本郎君上去与你说话。沈承礼啊你也是从千军万马里厮杀出来的汉子,萧山大营有我吴越六千甲士,本郎君就孤身一人上去,怎么这都不敢? 沈承礼:那九郎君得罪了。 沈承礼:(登城后)末将处州刺史内牙右副统军使权知萧山大营军事沈承礼,见过九郎君。王教兵符在此,来查验吧。 钱弘俶:不要胡令公的令箭勘合了? 沈承礼:末将谨奉王教。末将怠慢王事冲撞了九郎君,有罪。 钱弘俶:你手下有多少兵额? 沈承礼:萧山大营有四个半都,步军四千七百一十二员,马军一千四百三十三员。 钱弘俶:够用了。击鼓聚将。
胡进思与水丘昭券夜谈,追忆武肃王遗教,感叹三代人情分渐淡,继而论及九郎奉命赴萧山大营的用兵之道。胡进思点明驭将之术:给对方所在乎的,让对方放心,坏人自己做,好人让人家当。
胡进思:我早便说过,老王外家的这些子弟,也就你还看得过眼。 水丘昭券:当年追随老王的那些勋臣功将们,这些年都相继凋零了。而如今还能够侍奉在王驾之前的,就剩下令公了。 胡进思:这样的年岁,活久了,未必是件好事情。操心完了国家,还要操心自家。再大的功劳,再近的情分,经过三代人,还能留下多少。 水丘昭券:老王薨逝的时候,中原天子还是李嗣源吧? 胡进思:是,当时是后唐明宗在位。 水丘昭券:老王嘱咐先王,不要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跟着他打下江山的这些老兄弟、老臣子,还是要宽容些,莫要让大家伙没了下场。 胡进思:先王厚道,愿意听老王的话。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很感念的,也便尽心竭力地去辅佐先王。这就有了这十年来的安稳日子。 水丘昭券:萧山大营,是七郎去的,还是九郎? 胡进思:是九郎君。咱们这位小大王,还不算糊涂。 水丘昭券:那若是七郎君去,又如何呀? 胡进思:七郎长到现在这个岁数,就没出过王畿。若是他夤夜夺军,军中法度森严,又有沈承礼这么个规矩娃娃守着,他怕是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九郎去,沈承礼便有些头疼了。 水丘昭券:那以令公所见,九郎君该如何做,才能够让这沈承礼奉教听命啊? 胡进思:他在乎什么,便给他什么。他担心什么,便让他放心。他的兵、他的将,赏由他自家去赏,罚由他自家去罚。要市恩卖好,也让他自家去市恩卖好。坏人你来做,好人让他自家去当。尊卑、上下、情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家也轻松,你的事情也做得了。
九郎持大王教命深夜入萧山大营,面对沈承礼部下的冒犯与抗拒,以军法杖责立威。随后布置平叛军务,特别强调'不该死的便不能死一个人',并将后续指挥权全权交给沈承礼。
甲(军校):末将等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我倒不知,九郎君是个什么东西,是何品秩,是何差遣?军中行参礼,除了将帅之外,还有郎君一说吗? 甲(军校):末将军中无状,请大帅治罪。 钱弘俶:兵是你的兵,将是你的将,有规矩在,有军律在,都要本帅来治罪的话,国家养你这个将主又有何用? 沈承礼:军中妄语,杖十。军中无状,杖二十。三十杖。来人啊,拉下去,打。 钱弘俶:帐中妄语,军中无状,你倒是会心疼人啊。若是依着不尊主帅这一条来治罪,这些人怕是要砍头的吧。 沈承礼:还请大帅开恩。 钱弘俶:本帅不爱杀人。只是军中令行禁止,刑律森严。做错了事,用错了典,便不能不罚。错用军典,治刑不当,杖二十。 沈承礼:末将领罪。多谢大帅恩典。 钱弘俶:今日夜里这趟差事,不要尔等杀多少人、砍多少颗脑袋、算多少斩首。要的是周详细致,要的是不该死的便不能死一个人,不该逃的便一个人都逃不脱。不滋事,不扰民,看的是诸将的能耐,更是忠心。 钱弘俶:你来。后面的事,用什么人、怎么用、调哪支兵、办哪个差事、奖谁罚谁、怎么奖怎么罚,都由你自家说了算。我能做主的全都依你,我做不了主的你草拟奏章,我来领衔向相府和大王奏请。 沈承礼:安排!
程昭悦谋逆事败后,水丘昭券入宫向大王分析胡进思的行为动机,指出胡进思的'不忠'其实是君臣互疑的必然结果,根子在大王自己的用人失当。大王幡然醒悟。
水丘昭券:胡令公所为,纯为自保。 钱弘佐:是。这是臣的判断? 水丘昭券:胡府内家丁披甲持械,弓上弦、刀出鞘,就连胡令公自家都披了甲——这是为了自保。与程昭悦暗中勾连,明知程昭悦预谋不轨,却既不奏告也不阻止——这是为了自保。眼见着程昭悦在亲从亲卫六都中大肆收买笼络军佐将卒,他以国家重臣、上统军使之尊,坐视姑息,甚至暗中助其行事——这也是为了自保。 钱弘佐:是,这都是为了自保。 水丘昭券:大王,请深思。今夜之前的程昭悦与今日之后的程昭悦是不同的。 钱弘佐:水丘公的意思,孤听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孤做错了事,用错了人。 水丘昭券:今夜之前,程昭悦是深受大王信用的内都监使。收买笼络禁军将佐,在外人看来那不是程家自家私下的行径,是大王的授意。是大王越过执掌兵权帅印的统军使,派程昭悦以财货去笼络军中将佐。是大王以鬼蜮隐私的手段侵夺将帅之权。 钱弘佐:程昭悦是大王亲简信用之人,他与胡令公勾连,胡令公只能是认为也是大王的授意。 水丘昭券:即便程昭悦说明了要图谋不轨,但是在胡令公这样的一位不被大王信用的老臣重将看起来,那也只是大王对胡令公的猜忌和试探,甚至是更加恶毒的图谋与构陷。是请君入瓮,是引蛇出洞。 钱弘佐:君臣相疑若此,孤之过也。
经水丘昭券劝谏后,大王幡然醒悟,召胡进思入宫当面认错,拜其为大司马权内外诸军事。老臣赤诚以对,君臣重修于好。随后胡进思接掌兵权,雷厉风行下令全城宵禁戒严,展现老将风范。
钱弘佐:孤这些年亲近幸佞,疏远老臣,与胡令公之间生了嫌隙,这才令程昭悦这等贼子有了可乘之机。水丘公,孤知道该怎么做了。 胡进思:大王有教,臣胡进思恭聆大王教命。 钱弘佐:内牙马步军上统军使胡进思,久奋王事,戎膺两朝。可大司马,权内外诸军事。京畿州县军中将佐,悉应提调。营中诸务,孤不预也。 胡进思:大司马,臣胡进思谨奉大王教命。 钱弘佐:老令公,老令公,孤错了,让老令公受委屈了。 胡进思:大王,臣九十岁了,什么事没见过。些许磋磨,算不得什么委屈。臣唯愿大王能亲贤臣、远小人,继两代先王之志。臣即刻便是死了,也能安心追随两代大王于地下了。 钱弘佐:老令公是我吴越的大司马,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孤还指望着令公为孤擎天保驾、开疆拓土呢。 胡进思之子:父亲年纪高迈,还是乘车安全。 胡进思:你们见过骑不得马的大司马吗?备马! 胡进思:老夫受大王教命,提调内外军马,整饬京畿防务。自即刻起锁闭罗城各门,官民人等不得出入。没有老夫的军令,便是手持大王教命,也先与我拿了再说。 诸将:谨遵大司马号令! 胡进思:今夜王都不靖,有贼人图谋不轨。自此刻起全城宵禁,但凡有人上街,不管是官是民,先与我拿了再说。若是有人胆敢抗拒,就地扑杀,不待后命。
南唐细作李元清携五百黑云长剑都老卒潜入博易务,九郎不顾部将劝阻只身入险地与李元清谈判,以议和之策和台州刺史之位为筹码,迫其按兵不动,化解了吴越王都的危局。
钱弘俶:这儿的兵权交给你。天亮之后若我还没有出来,即刻进剿。若到时候我死了,便替我报仇。若我还活着,便先杀了我。我钱弘俶断然不做质子。 钱弘俶:元清兄,钱弘俶在此,请赐一见。 李元清:还是这般不爱讲话。汴梁一别,九郎君倒是无恙。 钱弘俶:元清兄此来,究竟带了多少人啊? 李元清:十万大军,九郎信吗? 钱弘俶:当年都不会信,更何况今日。 李元清:三千甲士,九郎信吗? 钱弘俶:当年或许会信,可今日不信。 李元清:五百老卒呢,九郎信吗? 钱弘俶:信。这些人现下何处? 李元清:你到此处来找我,便是为了此事。 钱弘俶:博易务乃王都畿辅最为繁华生息之地,弘俶不愿看到此处受了刀兵之灾。弘俶是来议和的。 李元清:议和? 钱弘俶:为你我,为南唐,亦为吴越。福州之战俘获南唐将卒一万两千有余,生擒枢密副使查文徽。若迎其还乡,不论是在皇太弟还是燕王面前,都是一桩大人情、大功劳。 李元清:九郎打的可是好算计。和议之事乃是两国之事,九郎算准了只要提出和议,元清是万万不敢做主的,势必会请示江宁朝堂与陛下。这一来一回没有个三五日是不可能说清楚的,而吴越今夜之危却不可能拖个三五日。 钱弘俶:正是如此。元清兄若看重的是个人富贵,那自然可以当作从未听过弘俶讲的这番话。可若元清兄心中尚有家国之念,那今夜势必要偃旗息鼓了。 李元清: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昔年舟中顽童,如今已成国家柱石之臣。吴越钱氏,国祚不绝。元清亦想要个人富贵,可奈何胸中仍存家国之念。
水丘昭券离开胡府后,胡进思告诫儿子:此人有见识有胆识,亦谋亦能断,我死以后你们斗不过他。儿子却反驳'是父亲一直在争在斗',被胡进思怒骂为蠢材。
胡进思:站住。 胡进思之子:父亲。 胡进思:小心此人。有见识、有胆识,对王室忠心,心思机敏,能察人心思,亦谋亦能断。我死以后,你们斗不过他。 胡进思之子:儿子本来没争没斗,是父亲一直在争在斗。 胡进思:果然是个蠢材。 水丘昭券:胡令公所为,纯为自保。是,这是臣的判断。 水丘昭券:今夜的形势,胡令公也只能将家丁聚集起来,就算顾不了大局,总守得家宅清宁,不受贼人的滋扰冒犯。 钱弘佐:孤这些年亲近幸佞,疏远老臣,与胡令公之间生了嫌隙,这才令程昭悦这等贼子有了可乘之机。
孩童意哥在学堂诵读黄巢诗篇,先生以此为引,讲解何为贼、何为革命,颠覆了传统认知。大兄钱弘倧突然到来,训诫弟弟们要多学道理。
文伯先生:方才意哥和宜哥诵的是谁的诗啊?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青哥:回先生的话,亲亲相隐,是不能说。 文伯先生:上前来。亲亲相隐乃圣人伦常大义,你这亲亲相隐用错了地方。 意哥:先生,这诗是我要诵的,青哥并不曾诵,宜哥却是跟着我诵的。先生要罚只管罚我,宜哥的戒尺我也一并替他受了。 文伯先生:你们诵的是谁的诗啊? 意哥:黄巢。 文伯先生:黄巢是何人? 意哥:反贼。 文伯先生:意哥,回去坐吧。黄巢是反贼吗?是,也不是。唐末之际藩镇四起,党争不断,阉宦用事,举国上下无一人用心于治道。税捐延纳百年,苛政荼毒天下。人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你饿了要吃东西,这不是罪;你想法活下去,这也不是罪。 文伯先生:何为贼?残民以逞是为贼,荼毒百姓是为贼,苛政虐下是为贼,盗掠人财是为贼。商汤伐夏桀,文武除纣辛,都是造反,却不能称为贼。《周易》有云,谓之革命。什么叫革命?治世用法,治军以律,诛除苛暴,定乱安民,便是革命。 钱弘倧:既是开了蒙,就要跟着先生多学些道理,别成天跟着你三叔瞎胡闹。 意哥:大兄,是弟弟的错。大兄不要责罚宜哥。
平乱有功的将士要求犒赏,国库空虚之际,九郎在朝堂上故意以嬉皮笑脸的态度开罪军中,引大王震怒,被当殿罢职贬往台州。实则兄弟二人一唱一和,以贬谪九郎和罢相吴程来安抚军心。
胡进思:九郎君,那一夜你是带兵的主帅,可否请郎君跟大王和当殿文武说说,平息程昭悦之乱,你麾下的那些儿郎是有功还是无功?是该赏还是不该赏? 钱弘俶:回胡令公的话,我是渔帐子不会带兵,只会胡闹。 钱弘佐:九郎,不得对胡令公无礼。 钱弘俶:回禀大王,臣弟顽劣,没有大司马的本事。在军中是打过许多人的板子,却从未发过赏钱。 钱弘佐:混帐!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孤的朝堂,不是博易务里的酒肆渔场!大司马在和诸位相公商议国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叫你去东南行营那是为了让你跟诸位太尉将军学习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教你去胡闹的! 钱弘佐:罢去你内牙右统军使之职,交还兵符。七郎,收了他的兵符。 钱弘俶:王兄—— 钱弘佐:连你也要抗命?好,好好好。你有骨气,你硬气。收了他的兵符,呈与大司马。你既不会带兵,孤也不难为你。滚去台州,做上一任知州,好好体味一番什么叫做世道艰难。 钱弘俶:臣弟谨奉王教。不必等明日,臣弟现在就回家收拾行囊,连夜动身,不在杭州碍六哥眼。 钱弘佐:混帐!扶不上墙的烂泥!混帐!
朝堂风波后,九郎向大王辞行。兄弟私下倾谈,揭开了殿上闹剧的真实用意:九郎故意开罪军中,是为了保护七哥钱弘倧的储君之位。
钱弘佐:都收拾好了? 钱弘俶:收拾好了。 钱弘佐:带了几辆车,多少随扈? 钱弘俶:只带了一辆车,十名随扈。穷家富路,这一辆车尽够了。 钱弘佐:知道孤为何叫你去台州? 钱弘俶:知道。 钱弘佐:这个担子太重,确实委屈你了。 钱弘俶:臣弟身量小,力气又不足,却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钱弘佐:今日在殿上,你有些莽撞了,知道吗? 钱弘俶:老令公都九十了,想必也不会跟我这个小晚辈计较。有些话六哥不方便说,我却是个渔帐子呀,诸事皆不避讳,我想说便能说。 钱弘佐:开罪军中,那是闹着玩的? 钱弘俶:倒是七哥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话不该说。老头子在军中待了一辈子,从阿翁到阿爹再到六哥,侍奉了咱们家三代人,有什么是他不明白的?他明显啊装傻充愣,逼着哥哥们去得罪人。七哥那番话要是传到军中,那些王八羔子不得恨死七哥。 钱弘佐:你是为了救七郎? 钱弘俶:是啊。我当殿这么一闹,六哥当殿这么一恼,想必七哥那番话就没几个人能记得了。到时候犒赏的差事六哥还是交给七哥做。一家兄弟嘛,总得有人做好人,也得有人做坏人啊。左右臣弟自幼便是个渔帐子,再说了这一年坏人也做惯了。 钱弘佐:还是太冒险了。下次不许了。 钱弘俶:喏。
被罢相外放福州的吴程,临行前向七郎钱弘倧揭示一个残酷的现实:无论他承不承认,他就是吴越的储君,而九郎殿上闹事正是为了保护他。
吴程:七郎君,下次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钱弘倧:姑父,何出此言? 吴程:七郎君还不明白吗?朝堂之上,有些话老夫说得,九郎君说得,你却说不得。 钱弘倧:这是何意? 吴程:因为大王的长子今年只有五岁。因为当今乱世,无论是中原还是吴越,均立不得幼主的。因为五年以来,先是领军内牙,而后参政相府,如今更是你钱氏宗亲中唯一的宰相。大王对你寄予厚望。 钱弘倧:姑父,我断无此心。 吴程:糊涂!朝局如此,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无论你自家认与不认,此时此刻你就是吴越的储君。老夫这个首相可以开罪军中,九郎可以开罪军中,你却不能。因为你是储君,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军心。 吴程:所以今日殿上他才站出来闹上一场,所以大王才必须要将老夫及九郎贬往外郡,给军中诸将一个交代。因为你是储君,要保住你,只扔出去一个年轻的九郎分量不够。 钱弘倧:连九郎在殿上都看明白了,而我却才如梦方醒。 吴程:九郎君闹上这一场,既是为了维护你,更是向大王及朝中公卿军将一个交代。他肆无忌惮开罪军中,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无心储君之位。 钱弘倧:姑父和九弟一片苦心,钱弘倧惭愧无地。
程昭悦被围困后纵火自焚,留下以李商隐和黄巢诗句拼成的遗表。大王读后暴怒,认为程昭悦以亡国之君陈叔宝和隋炀帝比拟自己。随后七郎以渔帐子身份收拢程昭悦旧部。
甲(侍臣):大王明鉴,这是李商隐的诗。程昭悦粗鄙不文,不过是附庸风雅、垂死狂吠而已,大王不必挂怀。 钱弘佐:岂宜重问后庭花——这贼子是在骂孤!他是在骂孤是陈叔宝,是杨广! 钱弘倧:跪了一宿。办了一宿的大事,还未曾议你的罪。按理说贪渎成性、阴结贼人、图谋不轨、火焚内库致使先王薨逝,就这几项罪名,一个剐字那是逃脱不掉的。 程昭悦旧部:求七郎君救命! 钱弘倧:我为何要救你的命?我又如何救得了你的命? 程昭悦旧部:小人自知罪无可逭,甘愿戴罪立功。只求郎君为小人说几句话。小人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甘愿为郎君驾前走马之犬。郎君有所吩咐,小人纵肝脑涂地亦不敢辞。 钱弘倧:我不需要你肝脑涂地。将差事办得仔细些,莫教人挑出错处来。 程昭悦旧部:小人叩谢七郎君活命之恩!
后汉皇子郭荣在汴梁以茶代酒宴请吴越使臣慎温其,席间讨论在莱州设榷场通商之事,慎温其以沿途厘卡损耗过半为由指出税率太高。
郭荣:如玉先生远来,本当盛宴扫尘,可如今国家草创,百事艰难,荣等只能略备菲酌,以尽地主之谊了。先生有所不知,五日之前陛下亲自下诏禁酒。今岁莫说果蔬不足,就连粮食都不够。如今不要说京中的宗室公卿、宰执使相府,就连宫中的酒都禁绝了,只能以茶代酒。实在是怠慢先生了。 慎温其:世道艰难,本应如此。 郭荣:东南富庶,即便是遭了灾,一时困窘,可是在食用之事上还是胜过中州百倍啊。若能增益往来,互通买卖,对于两地民生得以互济,这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啊。 慎温其:吴越偏鄙之地,地狭民穷,物产不丰,恐无余裕以奉大国。 郭荣:如玉先生误会了,不是朝贡,是通商。我在想,若能够在莱州设一榷场,以三司提调之,专营吴越往来的货易,不知可行不可行。 慎温其:赋税几何? 郭荣:十税一。 慎温其:太高了。 郭荣:十分之一的税还算高吗? 慎温其:所以说太高了。从莱州到京师,要穿越十几个州县,途经几十处厘卡,这还只是各州县地方所设的官厘。若是再加上那些未曾计在三司厘册上的私兵哨卡,怕是百十处也不止啊。十成的货,从莱州运抵京师,便已去了五成之多。
九郎赴黄龙岛求岳母借五十万斛粮米救济台州。岳母以三条理由拒绝:黄龙社做生意要十倍利润、钱家子民的恩情不该由黄龙岛来施、以及她绝不做亏本买卖。
贞娘三哥:母亲吩咐,若你是来下聘的,纵然不合礼数,也请桃花苑中叙话。若你不是来下聘的,看在两代人的交情上允你上岛,她却不便见你了。 钱弘俶:三哥,我此番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啊。 贞娘三哥:生意买卖确实是母亲道理,只是要看是什么生意,要看是何样买卖。 钱弘俶:我此番来不是要岳母和三哥平白地帮我,我不是要啊,我是借啊。年利太多小弟不敢许,可三分利小弟这个做知州的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贞娘母亲:这些人若说是这个小子的亲族故旧,这生意做了也就做了,不赚钱倒也赚些情意。可如今呢?这十几万人他是吴越王的子民,他们种了地是给吴越王交税。咱们黄龙岛家业再大,要去向这些人施恩是什么意思啊?咱们家是要夺钱家的东南基业吗? 贞娘母亲:九郎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穷人,怜悯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明这孩子心肠软、心思正,这些都是好事。但是有一条你得想明白了——他虽然姓钱,却并不是吴越之王。 贞娘母亲:五十万斛粮食,我宁肯散出去喂狗。狗比人有良心,吃了你的东西不会翻过头来咬你一口。 钱弘俶:那可是十几万人一年的生计指望啊。
贞娘的母亲和舅舅暗示九郎应争王位、贞娘可当王后。九郎忐忑试探贞娘心意,贞娘坦率表示'没意思'——她心中惦记的是钱家九郎,不是什么吴越钱王。
钱弘俶:阿舅和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贞娘:你阿爹当年欠了我阿娘一个名分,我阿娘如今想从我身上讨回来。 钱弘俶:那你呢?你怎么想? 贞娘:没意思。 钱弘俶: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贞娘: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啊。其实他们的意思我也能体谅得,这天底下哪有不疼爱儿女的父母。只是你知道,有些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 钱弘俶:你要是觉得心有不甘,此刻就可以跟我说出来。 贞娘:你记着,从我十二岁开始,我心中惦记的是钱家九郎,不是什么吴越钱王。你听好了,我不想做什么王后,因为我觉得没意思。 贞娘:其实我阿娘也不想做什么王后,因为她也觉得没意思。 钱弘俶:那她都觉得没意思,为何还要阿舅来试探我啊? 贞娘:让她自家去做她觉得没意思,可是她觉得让你我去做这件事特别有意思。可是我觉得她觉得让我做王后这个事特别有意思,便逼着你我去做一件我们俩都觉得很没意思的事——这事特别没意思。 钱弘俶:可台州怎么办啊?除了此处,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哪儿能借出来五十万斛粮米。 贞娘:你求求我。快求啊。 钱弘俶:求你便有用了吗?
贞娘以一场精心策划的苦情戏骗得进入琅琊阁的机会,盗走十六面双龙旗和黄龙令,连夜携弟弟阿右出逃。大哥明知其行却选择放行。
贞娘:阿娘,你只管与我说实话就好了。琅琊阁里有没有我的东西? 贞娘母亲:贞娘,你给我听好了啊。阿姐给你准备的妆奁共计六十四担,步摇华胜、霞帔云裳、玲珑妆塔,只这些穿戴饰物便有整整十二担。依的是公主出降的故例。除此之外还在杭州城外用你的名字买了六百亩湖淤田,建了两个庄子,外加城中马行街上的一处胭脂铺子。这些啊都是三年前便预备好了的,都存在琅琊阁中。 贞娘:阿舅是想带我去看嫁妆,还是想看着我?阿右,拿着令牌,带你阿姐去琅琊阁。 贞娘大哥(在码头):就算你割了绳子,这船也走不远。这些战船是黄龙岛纵横海上的根本,若是坏了这些根本,此生便再难回来了。 贞娘:阿兄,你是要拦我们吗? 贞娘大哥:他的父亲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是你的阿娘。你说我该拦下你们吗? 贞娘:阿兄既然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事,你可以不帮他,但是希望你不要坏了他的事。 贞娘大哥:我若是想坏了他的事情,方才在母亲和舅舅面前便直接戳穿你了。不管你从琅琊阁中拿了什么,都不值五十万斛粮米。 贞娘:那便是我们自己的事了。阿兄既然不想坏了他的事,能不能放我们走? 贞娘大哥:你快走吧,莫让九郎等候太久。
贞娘母亲发现女儿盗走了双龙旗和黄龙令,怒骂'家贼难防',但阿舅却以'女儿出阁的妆奁嫁资'的说辞化解了危机,实际上默许了此事。
贞娘母亲:她都拿了些什么啊? 贞娘舅舅:拿走了十六面双龙旗。上林湖秘色窑烧制的青瓷,光启三年的存货——你轻点——拿到市面上能换整整十顷地。 贞娘母亲:家贼难防!我就不该发这个善心。 贞娘舅舅:还有呢。既然是家贼,自然是识货的。值钱的一件都没拿。除了旗子,还拿走了黄龙令,以及阿右。 贞娘母亲:传我的令,岛上所有的船无分大小都给我派出去,把那两个小贼给我抓回来,千刀万剐! 贞娘舅舅:都跑了一个时辰了,你去哪里抓啊? 贞娘舅舅(后来):老船东们都在犯嘀咕,今年如此,明年呢? 贞娘母亲:谁说不作数了?这些都是我家姑娘出阁的妆奁嫁资。旗子货真价实,女儿更是货真价实。自然是童叟无欺,万万没有不认之理。 贞娘舅舅:这定子聘礼少要些吧。我有些觉得对不住那小子了。 贞娘母亲:你也真是糊涂。咱们家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今年聘出去了,难不成明年还要再聘一回? 贞娘舅舅:外人毕竟不晓得内情,许多话却又不方便与他们说。我总不能说丫头胡闹所以这些都不作数了吧。 贞娘母亲:谁说不作数了?旗子货真价实,女儿更是货真价实。
郭荣的舅舅以当今乱世之理劝诫郭荣:名分不可靠,有兵有粮有人推崇才是立身之本。又以郭荣父亲和母亲的例子说明名分不过是事后追认的装饰品。
郭荣舅舅:二郎,不是阿舅说你。宫中之事,旁人可以置之不理,二郎却万万不可置之不理。这陛下身边的老弟兄老臣子,平日里该走动的要多走动。这大郎会不会做事我不知道,但他会做人,只这一点二郎便比不过他。 郭荣:大哥身为嫡长,名分早定。朝中文武自冯令公郭枢密以下皆以其为储君。便是父皇早在登基之初就将开封府尹的位置给了他,其中心意不言而明。我又怎敢与大哥相比? 郭荣舅舅:二郎,此话说得差了。如今世道,哪有什么名分当然?若论及名分,官家一年前还是石家的臣子。阿姐亦不过是一个王妃的名分,而如今一个成为天子,一个成为中宫之主。这又岂是论名分论得来的? 郭荣:阿舅慎言,这种混帐话也是能说得的? 郭荣舅舅:当日史弘肇在朝会上是如何说的?官家坐江山靠的是长枪大剑。那冯令公当日又是如何做的?米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便买得一个中原天子。 郭荣舅舅:这手中有钱粮、有兵马,朝中有人推崇,不是储君也得为天子。这番道理大郎比二郎看得明白得多。这是乱世的立身之本,性命攸关之事。 郭荣:阿舅以为我还有机会? 郭荣舅舅:有没有机会是一回事,若是这机会来了,能不能把握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机会啊,永远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
正月十五上元节,九郎在章安港设宴,当着台州缙绅之面宣读大王教命设博易务,随即以抗法兼并之罪拿下台州司马魏伦和文学葛言平,当场杖毙,震慑全场。
魏伦:下官台州司马魏伦,参见九郎君。 葛言平:下官台州文学葛言平,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把礼单抬上去。抬上去。拿下。 魏伦:这……九郎君,这是何意? 钱弘俶:会稽魏氏,八百年的郡望豪门,世代高官厚禄,田土纵横阡陌。可你却犹嫌不足,还聚敛生事。台州五县贫户几无隔夜之粮,税赋钱粮朝廷免了,可尔等却是不免。王教恩惠不能及于百姓,却肥了尔等这些贪暴彊梁。本官奉王教出知台州,正是为尔等而来。 魏伦:我乃朝廷的台州司马,你不过是知州。不奉王教,没有相府札文,你只能参我,不能杀我。 钱弘俶:也对,也对。此处毕竟不是军中,本官虽为大王亲弟,亦不能枉法杀人。那就——扒了袍子,给我打。 甲(侍卫):请郎君示意,打多少? 钱弘俶:只管打。 甲(侍卫):禀郎君,二人均已杖毙。 钱弘俶:抬下去。诸位,并非是本官非要与他二人过不去。我奉王教来台州,为的乃是兴王道之明、纾民生之困。万事皆有度,若是违法行事,以借贷买卖之名行肆意兼并之实,钱财田土归了你们自家,可百姓的怨恨却归诸朝廷。逼反了这一方元元,到时候玉石俱焚,那死的可就未必是这一两个贪官恶吏了。
台州别驾沈寅面试临海县尉葛强。葛强以虎狼之喻分析台州局势:世家豪门是虎,官吏是狼。虎虽猛但独行,狼虽弱却成群,只要拿下头狼便可一鼓成擒。最终葛强提出自己的要求:认祖归宗。
沈寅:见不到我未必是祸,见到我未必是福。 葛强:别驾与台州官场上下有大仇,葛某知道这一条便够了。 沈寅:都说葛县尉言语啰唆,今日如何这般言简意赅? 葛强:身在虎狼丛中,第一求的乃是存身。葛某若是不会装傻,只怕活不到今日。 沈寅:谁是虎狼? 葛强:世家豪门是虎,上下官吏是狼。 沈寅:那葛县尉觉得,是该先打狼还是先打虎? 葛强:都是山中猛兽,哪一个也不好打。 沈寅:是狼厉害些还是虎厉害些? 葛强:一对一自然是虎厉害。可惜大虫巡山皆是独来独往,豺狼狩猎却是成群结队。 沈寅:如此说来,葛县尉以为该先打虎? 葛强:虎乃百兽之王,哪里是那般好相与的。可是狼群却不同,只要拿下了头狼,便是狼再多也可一鼓成擒。 沈寅:你想要什么? 葛强:认祖归宗。临海葛氏族灭之后,我便不再叫葛强——我叫谭强。
章安大会上,九郎以朝廷特许的海上通商牒照为诱饵,换取各家豪族手中的贷粮契约,既解救了背负高利贷的百姓,又将地方豪族纳入了朝廷管控的商业体系。
钱弘俶:宁海雷氏家主雷君永廉何在? 雷永廉:小人雷永廉,请郎君吩咐。 钱弘俶:去岁三月初六,由台州营田司作保,出粮米两千一百六十七斛又三十六斗,贷与宁海县海游镇六个里寨五百零六户,贷期一年,岁息六分六厘,可对? 雷永廉:小人有罪。不该听信了前任县令高明府的言语,想着趁着灾年再为族中小辈置办些田产事业,这才鬼迷了心窍,存了夺人田产的卑污心思。还请郎君治小人一人之罪,宽宥族中庶众。 钱弘俶:你保契上所约本息合计粮米三千六百一十三斛又三十三斗三升。你拿着贷契来找本县新任县令秦明府做具结凭证,做罢你便可以领着人去章安港把那些粮米运回家了。 钱弘俶:这个是由朝廷户部、台州博易务用了印信的牒照。自今日起宁海雷氏便有了在我吴越之地沿海州县行船通商之资。雷氏于灾年贷粮,纾朝廷之困,济百姓之危,放粮最多、出力最大,故此朝廷特许嘉奖,允雷家世享海上之利。 甘越:敢问郎君,是只有雷氏有,还是凡是贷了粮米出去的人家都有? 钱弘俶:松门甘氏,贷粮一千五百七十二斛又八十一斗,应还贷子两千六百二十一斛又三十五斗。这是你家牒照,户部用印,本官亲笔具名。 甘越:小人代甘氏一族谢郎君厚恩。
章安大会前夜,九郎忐忑不安,担心岳母追究盗旗子一事。贞娘以黄龙岛的信誉逻辑安抚他,又调侃他'怕成什么样了'。二人谈及彩礼时,贞娘说'吴越国的王冠足够',九郎赶紧撇清。
钱弘俶:你说这岳母大人要真是恼了我怎么办啊?她只要传下去一句话,那些旗子就成一堆破布了。 贞娘:你呀就是太小看我阿娘和阿舅了。不要说他们本就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若他们真的恼了我,也不会拿我们黄龙岛几十年的信用声誉开玩笑。那堆旗子本就是一堆破布,一钱不值的东西。真正值钱的是我们黄龙岛一言既出、生死难追的信誉。 钱弘俶:你说得多少彩礼才能让岳母不恼我了呀? 贞娘:盗旗子以前,十万两银绢足够了。 钱弘俶:现在呢? 贞娘:现在的话,吴越国的王冠足够。 钱弘俶:有些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 贞娘:你瞧你怕成什么样了。我可不想当什么王妃,这劳什子是真难弄。 钱弘俶:今日来的都是州中显贵,族中上下各有几百上千口的人丁。朝廷于台州通港设博易务,那些大户怎么都没来? 贞娘:台州五县,十几万生民嗷嗷待哺。你在这儿瞎想什么呢,赶紧睡吧。
大王病倒后,七郎钱弘倧逼问医官说实话,得知大王'食少而事繁'恐怕不治。随后大王召七郎至病榻前,直问'你要杀胡进思吗',七郎不愿杀,大王虽骂他'犹疑迂阔',最终仍按七郎的思路留下三条遗命。
医官:肺痈之症方子并不难开,体气盛壮之人只要将肺腑之内的瘀血化开,再将痰液和脓血吐出来,便不会再发高热,慢慢将养三五个月也便就养好了。 钱弘倧:你们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体气盛壮之人?你们只需照实说,以大王的身子骨这病能不能治好。照实说,我保你二人无罪。若再有半句虚言,便到内衙监去说话。 医官:大王食少而事繁,恐怕…… 钱弘倧:开方子去吧。管好自家的这张嘴,莫要误了阖族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钱弘佐:你要杀胡进思吗? 钱弘倧:胡令公有跋扈之状,却无逆反之情。天下纷纷百年,子杀父、臣弑君,诚然足以戒惧。可阿翁、父王、王兄坐镇东南几十年,保境安民,为的不就是拨乱反正?咱们吴越并不是中原。 钱弘佐:哪儿有什么桃花源?你如此犹疑迂阔、首鼠反复,祖宗打下的基业孤如何敢安心交到你的手上啊? 钱弘佐:记着,今日起你不再是旧日七郎。你肩上挑着一军十三州、数百万军民。你是东南之主,是吴越的王。有三件事你要记牢。 钱弘佐:朝政的事交给元德昭,他是个谨慎人,万万出不了大乱子。胡进思,你既不想让他掌军又不忍杀他,便要加恩。拜他做相公,列名在元德昭之前,给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恩典。面子上的事要做足了。大哥起复仍为都统军使掌内牙兵权,王都的防务交给水丘,让他们互相牵制、互不统属。 钱弘佐:给九郎准备丰厚些的聘资,让他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我这一辈子,父子之恩、兄弟之情、夫妻之义、君臣之德,尽皆辜负了。 钱弘倧:六哥放心,弟弟定会奉养嫂嫂与阿郎,定不使衣食有缺。 钱弘佐:你嫂子她是个苦命人,阿郎也是个福薄的。今后都是你的事了。
大王病逝,群臣宣读遗教,拥立钱弘倧为两军留后。弘倧谦辞,太后与群臣力劝,最终接受。
群臣:侍中,检校太尉,丞相,同判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事。弘倧恪敬懋功,沉毅有度,是用先王遗命,姑令判佐奉印,权摄两军留后。 群臣:伏请天心允可,藉慰民听,使杭越有治,东南得安。 甲:东南不可一日无主,臣奉先王遗教,请侍中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倧:弘倧德薄,不能荷军国之重,还请诸公另选贤明。 太后:先王以东南十三州军民托付于七郎,汝等不可妄自菲薄,辜负汝父祖数十年的心血。 太后:尔等兀自不言,是以为方才所传大王遗教是假的吗? 群臣:臣等奉先王遗教,请侍中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赵匡胤奉枢密郭威之令去见皇长子刘承训,刘承训对赵匡胤另眼相看,许以亲事都指挥使之职。赵匡胤回家后与父亲赵弘殷商议此事。
赵匡胤:末将赵匡胤,奉左监门卫大将军令,求见左卫上将军。 甲:枢密有何嘱咐? 乙:枢密言,朝中大事,在下不在上,在青绿,不在朱紫。五品以上人事更易,有官家与冯令公在,大王不宜多言。 刘承训:元朗也是老兵了吧? 赵匡胤:末将惭愧,天福五年从军,迄今已有六年,还只是营指挥。 刘承训:这有什么好惭愧的,是令尊避嫌罢了。他一日做着侍卫亲军的副都虞候,你在侍卫亲军便一日升不上去。 刘承训:策命还未曾颁下,这左卫上将军府改成魏王府还须些时日。陛下洪恩,允我仿初唐旧例,置亲事府、帐内府。这亲事都指挥使的人选还未曾定下,元朗,其有意乎?
贞娘即将出嫁,妹妹阿右觉得婚礼草草、阿姐受了委屈。贞娘以自己在乱世中的亲身经历开导妹妹,道出对丈夫的理解与自信。
阿右:阿姐,你委屈吗? 孙贞娘:为何这样问? 阿右: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怎能如此草草? 孙贞娘:这些话你憋在心里很多日了吧,为何不与他去说? 阿右:自从姐夫回到台州,昼夜都在忙碌公务,每日睡不过两三个时辰。 孙贞娘:你既然看在眼里,这些话便不该说。有些道理你能想得明白,我自然也能想得明白。 阿右:阿姐,你为了他去偷自家令旗,把阿娘得罪了,把阿舅也得罪了,把我们一家人都得罪光了。现如今你又独自一人出嫁,难道你当真不委屈吗? 孙贞娘:阿右,你见过一百里路两边铺满了白骨是什么样子吗?你见过几十万的流民没有饭吃聚集在城墙下是什么样子吗?你见过那乱兵入了城,妇孺孩童求之无门是什么样子吗? 阿右:阿姐…… 孙贞娘:我见过。其实离开黄龙岛之前,我总觉得天底下怎么这么多委屈的事。阿娘把我扔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又想,凭什么呀,凭什么阿兄的恩情要让我来还。可是我现在想明白了,这些都不是什么事,天底下比这委屈的事多了去了。 孙贞娘:其实阿娘把我送到他身边的时候,对我说,若是他负了你,阿娘不惜再次截断钱塘,也要与他誓不干休。但其实用不着,他若真负了我,不用谁来替我讨这个公道,我自家的夫婿,我自家收拾他。
钱弘俶婚礼在即,录事参军沈虎子坚持亲自操办琐事。钱弘俶劝他以朝廷命官身份做政务,沈虎子道出'家臣与国士却有不同'。
钱弘俶:这些事让下面的管事做就好。如今你是刺史府录事参军,朝廷七品命官,身上压着多少政事,哪有闲暇工夫管这些琐事啊。 沈虎子:台州眼下最大的政务便是郎君的婚事。下官不是朝廷的录事参军,下官是郎君的录事参军。释褐十五年,朝廷给下官的不过两任主簿、一任县尉而已。下官都是实实在在付了钱的,有买有卖,朝廷与大王并无恩于下官,而郎君有之。 钱弘俶: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沈虎子:下官说的是实话,下官不常说实话。 钱弘俶:家臣与国士,却有不同。
魏王刘承训突然薨逝,赵匡胤刚被许以亲事都指挥使便失去了靠山。赵弘殷父子商议如何应对二皇子刘承祐的忌惮。
赵匡胤:阿爹,周王盯上大帅了,说要调大帅去河中府巡边,还撺掇了御史上疏,说你们父子同守禁中有违军中法度,理应回避。 赵弘殷:这算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不等他动手,明日我便上表自请外出。 赵匡胤:没有这样的道理。阿爹,周王既然忌惮的是儿子,要请辞也该是我这个儿子去请辞啊。 赵弘殷:你的分量太轻,明白吗?我执掌侍卫亲军这些年了,新朝继立原本便该让贤的。出为巡检、知州什么的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大郎,你的品秩太低,即便外放也没有合适的缺份,以你的资序出了京城恐怕连个县尉都不够格啊。 赵匡胤:做县尉都不够格,我干脆辞官算了。阿爹,就算周王赏了我一个县尉,我赵家的颜面何在啊。与其等他发难,我不如干脆辞了这份钱粮,离开京师,只要他见不着我自然也就不为已甚了。阿爹,儿子给老子让路,天经地义。
九郎与贞娘在海上船中成婚,岳母驾三艘战船前来添妆,场面既温馨又荒诞。婚礼上九郎向岳母发誓,岳母感动又嘴硬。
阿右:阿姐,你看阿娘的穿着恁地古怪,从来没见过她穿过如此服饰。 甲:九钿三翅冠,我只在六典上见过图样,怕是汴梁天子的宫室内也未见得还有真品。 钱弘俶:你家真有钱。 孙贞娘:你闭嘴。 岳母:大喜的日子我不生气。跟你说了不要开战船来,不要开战船来。 阿舅:那是我给贞娘的添妆。 钱弘俶:岳母大人在上,贤家有女,求为新妇,请岳母大人吃小婿一盏新茶。 岳母:我什么词儿来着? 阿舅:你不是背了一夜吗? 岳母:我忘了。 钱弘俶:岳母大人宽心,小婿此生此世,断不使贞娘有纤微饥馁之苦、毫厘屈怄之情。若违此誓,人神共殛之。 阿右:这大喜的日子怕是不吉利吧。 岳母:大吉大利大吉大利。算这小子有良心。
魏王薨逝后,刘知远与皇后、大臣商议立储。刘知远欲召太原郡王回京,遭群臣反对,最终册立二皇子刘承祐为周王。
刘知远:魏王薨逝,储位而悬,国本未定,中外不安。花甲之年做了乱世天子,却没了儿子。 刘知远:朕想把太原郡王从河东召回来。 杨邠:陛下万万不可。陛下诸子皆已成年,内外大事何必委之兄弟。 苏逢吉:臣苏逢吉不辞万死,请陛下册立太子,以安内外。 刘知远:二郎,朕问你话呢。 刘承祐:父皇,儿臣……儿臣…… 冯道:陛下,皇子是国家根脉,如此问皇子,让皇子何以自处。 杨邠:臣枢密使同平章事杨邠,请封二皇子刘承祐为周王,拜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苏逢吉:臣苏逢吉,请封二皇子为周王,拜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新任留后钱弘倧欲按惯例犒赏诸军,胡进思以'留后非大王'为由阻拦,元德昭附和,九郎归来后也劝七哥克制。
钱弘倧:每岁元正,皆要犒赏诸军,此为我吴越国中常例。武肃王能赏,文穆王能赏,先王亦能赏,孤为何不能赏? 胡进思:留后如今还不是吴越王,故而不当赏。朝廷一日未能册封,留后便一日不是吴越王,亦不能称孤。 钱弘倧:往年皆有赏赐,今岁轮到吾做了留后,偏偏没了赏赐,只怕军中将校心怀怨怼,凭空生出事端来。 胡进思:留后多虑。军中法度森严,臣受三代先王恩义,执掌诸军,若有宵小干犯军法,臣自诛之,以安留后,以报先王。 钱弘倧:明明赏赐些许银绢便能安稳军心、消弭祸乱,大司马又何必非要杀人? 胡进思:留后不曾领过兵,不晓军中之事。须知营伍之中最重赏罚,凡赏罚必有名目、必有绳规,滥赏滥罚乃是取祸之道。 钱弘倧:若是孤偏要赏呢? 胡进思:留后,须知军中不受乱命。 钱弘倧:此人孩视王廷,是可忍,孰不可忍!
九郎从台州赶回杭州,七郎欣喜相迎,倾诉困境。但九郎拒绝接掌内牙兵权去对抗胡进思,兄弟产生分歧。
钱弘倧:你总算回来了。你在台州的事,我跟王兄都听说了。王兄当日便说,九郎长进了,咱们宗室之内又出了一名臣。 钱弘俶:是我对不住六哥,从小到大不懂事,惹他生气、让他操心,可却从未想过一国之政,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有多难。 钱弘倧:你回来得正好,王都不靖,权臣在廷,我这个留后每日战战兢兢,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墙之祸立地而起。 钱弘俶:七哥,朝廷的册命还没有下来,如今七哥只是留后啊。若是赏了,等到朝廷的册命颁布,七哥正经做了大王,那要不要再赏?如果不赏,军中难免生出怨怼;若是赏了,这就是赏了两次啊,两倍的银绢,两倍的支出,这都是国家的钱啊。 钱弘倧:你倒是真长进了。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什么道理都不明白的昏王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钱弘倧:七哥让我做的事,我做不了。 钱弘俶:我知道七哥不这么想,他觉得是我不肯帮他。 钱弘俶:国家缺钱啊,地方州县也缺钱。为了凑齐贺正旦的贡银,六哥连后宫都搜检了一遍。如今六哥走了,七哥做了留后,不问州县、不问百姓、不问赋税、不问苍生,急吼吼着要犒赏三军、笼络诸将。胡令公和元相公驳了他,他便让我执掌内牙兵权,明摆着让我跟胡令公、元相公打擂台。我却是既不能做,更不想做啊。
钱弘倧在功臣堂设酒,向丞相水丘昭券求其女为正妃,以联姻笼络朝中势力,牵制胡进思。
钱弘倧:留后亲自执壶,礼仪过重,臣不敢受。 钱弘倧:水丘家世为宗戚,自武肃王寒微之时,便与我钱氏休戚与共。水丘公为国家重臣,东南第一君子,素为两代先王所重。弘倧年少,骤秉大政,还须借重仰仗处何止一二。一杯水酒而已,公若不敢受,这吴越国中还有何人敢受? 水丘昭券:留后言重了。 钱弘倧:女儿酒。 水丘昭券:正是女儿酒。女儿酒是喜酒,留后有喜事啊? 钱弘倧:闻公有女,贞淑德静。弘倧年少,内室尚虚,愿求为新妇,主持中馈,以待黄封。 水丘昭券:留后,不需如此。臣受两代先王所托付,辅佐留后,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不辞万死。
九郎得知大王薨逝后,与贞娘在船上深夜交谈。他追悔年少时不懂事,不理解六哥治国之难。
孙贞娘:想哭便哭出来吧。 钱弘俶:我不想哭,就是有些悔。小时候只觉得他这个人有一些古板,一说起话就板着一张脸。虽说是亲兄弟,却总是不得亲近。后来他做了大王,我还是总与他怄气。这一年多以来,许多事我都想清楚了,也懂得了君臣之礼,可却又远了兄弟之情了。 钱弘俶:台州不过才区区五个县,就有这许多忙不完的事。十几个州,七十几个县,几百万军民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整整六年啊,怕是心血都要熬干了吧。 孙贞娘: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大王薨逝,九郎被召回王都。葛强不顾仕途前程,毅然辞去录事参军之职追随九郎。
沈虎子:葛兄仕途蹉跎多年方才见了些起色,如此轻易抛却实在可惜,还是再想想吧。 葛强:没什么好想的,一个七品录事而已,辞了也便辞了。我本是粗疏之人,沉沦下僚多年,蒙郎君垂顾才得了这一身绿袍,了结了这一世的恩怨。葛强的主上不是吴越的大王,而是郎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郎君有事,葛强焉能袖手。 沈虎子:葛兄。 葛强:子迁,人各有志。大王薨逝,新君继立,王都之内人心难测,此吴越国存亡之秋。回杭州后诸事皆须仔细,却是要托付于葛君了。 沈虎子:若主公有厄,敢不效死。
何承训在宫门外向九郎表忠心,却把'主忧臣辱'念成了'猪油陈乳',场面滑稽而动人。
何承训:大王再造之德,末将纵然万死亦不敢忘。 钱弘俶:我该信你吗? 何承训:末将不读书,却听营中先儿们讲过古。古人有句话,猪……猪油陈乳……猪乳……撑死…… 钱弘俶:那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何承训:末将没学问,给大王丢人了。 钱弘俶:我还不是大王,是留后。 何承训:东南之地,吴越国中,只有一位大王。朝廷尚未册封。 何承训:朝廷无恩义于东南,而大王有之。朝廷无恩义于末将,而大王有之。程昭悦之变,若非大王宽宥援手,何某已然身死族灭。
钱弘倧中秋设宴,以牛肉赐菜试图当众折辱胡进思,反被胡进思以屠户经历和武肃王旧事从容化解,九郎紧急介入阻止了暗藏的杀局。
钱弘倧:给相公们和大司马添菜。 水丘昭券:这是牛肉。 钱弘倧:正是牛肉。九郎虽贵为国家宗室,平日里怕是没有这般口福吧? 钱弘俶:从未吃过。 水丘昭券:留后,牛为农事之仆,故历代以来禁食牛肉,是使苍生以农桑为本,千百年来乃为成例。恕臣斗胆直言,此事不当为。 钱弘倧:大司马应该是说得上来的吧? 胡进思:牛身上最好吃的四块肉,其一曰外脊,乃是牛背两侧之肉。其二曰牛眼,说的是外脊前边这块肉,肥与瘦相连,形如牛眼。其三曰上脑,说的是牛脖子下面牛眼肉前边这块肉。其四曰内脊,说的是外脊之内,位于牛背腔内的这块肉。一头五六百斤重的牛,也就出得二斤左右的内脊之肉,所以非常昂贵。留后赏给臣的这块,便是牛内脊。 钱弘倧:大司马位极人臣,倒是见多识广啊。吾曾听闻大司马早年间曾经做过屠户。 胡进思:臣本是关中人氏,祖上十几代世居长安。十七岁时应进科考,可惜学术不精,做不来诗赋。落榜之后便在长安东市开了家肉铺子以为营生。留后没去过长安,大约不知道,那时候秋决犯人都是押赴东市行刑,那行刑地所在离臣的肉铺子不足五十步,中间只隔着一座市署门楼。一到每年秋岁,臣在铺子里杀猪宰羊,五十步以外便有一颗颗人头落地。 钱弘俶:七哥,七哥,偏殿的溺桶也该收拾收拾了,那里面昨日的东西都没料理清爽,臣弟险些被熏了一个跟头出来。七哥,酒盏空了,臣弟为你…… 水丘昭券:九郎君已不胜酒力,我辈亦当尽欢,诸公共饮此杯。
中秋宴后,九郎与贞娘分析当日险局,揭示功臣堂偏殿伏兵与老令公的反制能力。
孙贞娘:中秋宴上,当殿扑杀国家重臣,你这兄长身边怕不是有佞臣啊。 钱弘俶:何承训那贼啊,当年便与程昭悦一党不清不楚,偏生七哥还不杀他,让他继续执掌亲卫都兵权。 孙贞娘:你今日坏了你七哥的好事,不怕他记恨于你? 钱弘俶:那我又有什么法子嘛。老令公的刀子已经攥在手上了,若是七哥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怕是等不到何承训的兵进大殿,那老令公的刀子就扎在七哥身上了。 孙贞娘:那老令公什么人?当年与我家阿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辈子不知道砍掉了多少颗脑袋,这种小场面难不住他。 钱弘俶: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再者,这老令公也是为我家浴血厮杀的功臣元勋,若真个当殿扑杀了,那我吴越国成什么样子了,岂不是连中原汴梁那边的局面都不如了。
胡进思夤夜带兵入宫,囚禁钱弘倧。葛强在九郎府中做战备部署,贞娘亲自给将士送肉、鼓舞士气。
葛强:蒋二、马三! 蒋二马三:在,头儿。 葛强:日间割回来那腔子羊,煮出来没有? 蒋二:煮好了,都腌上了。 葛强: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分给大家吃了。 马三:一只羊连皮带骨也就百十斤,六十个人分不够吃啊。 葛强:不必够吃,我要的就是半饱。要披甲吗?披。今夜就是再困,都得给我披甲睡,这是军令。 葛强:此处是保德门,最少要安置两个人盯着,万一有事有一个人可以回来报信。我不知道究竟何处会出事,只知道一旦出了事,这些大人物必将有所反应。 孙贞娘:诸君不是郎君的私人,是国家的勇士,妾身不敢以仆役待之。
中秋宴后,胡进思在府中磨刀,何承训来报信说留后欲杀他,胡进思当夜决定起兵。
胡璟:父亲,天快黑了,露水重。 胡进思:这刀啊,锈了很久了,一会儿半会儿磨不出来。刀锈了磨磨便亮了,人心若是锈了,便磨不亮了。 胡璟:父亲还惦记着今天大王赐宴的事。 胡进思:六郎走得太早了。 仆人:令公、尚书,有客拜门。来人自称内牙亲卫都指挥使何承训。 胡进思:第一件事情,谁派你来的? 何承训:是……是末将自知有罪…… 胡进思:拖下去砍了,首级装个匣子,内置石灰。 何承训:大司马饶命!是留后,是留后所授意。 胡进思:第二件事情,功臣堂侧殿伏设中秋赐宴伏杀老夫,这个主意是谁给留后出的? 何承训:是吴兴郡公献计于留后,留后这才动了杀心。 胡进思:水丘。第三件事情,保德门监门卫那里今夜是谁当值? 胡璟:父亲,事关重大,是否当从长计议? 胡进思:不要学那些文酸措大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你老子如今还在长安东市做屠户呢。不过换个留后而已,又算得什么事关重大。
胡进思兵变后,九郎入宫见被围困的七郎。兄弟间坦诚对话,七郎道出残酷现实:九郎若不接位,兄弟都将死于非命,吴越也将分崩离析。
钱弘俶:宴会上的事确是七哥错了,就算胡令公不是三朝元老、不是国家重臣,就算他真的犯了罪,也该先勘后决再加刑惩啊,不经法司当殿扑杀朝廷大臣,便是父王在日也不曾行此事啊。 钱弘倧: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啊。九郎,你也不小了,经的事也不算少,这等掩耳盗铃的说辞也是能信的?你如今来跟我说什么是非,那你告诉我,这功臣堂外的兵又是怎么回事?若此刻不是他胡进思率着兵围着我的寝殿,而是我的兵围着他胡进思的府邸,你还会来跟你的七哥奢谈什么是非吗? 钱弘俶:七哥,咱们吴越不是中原啊。当年在汴梁,有一位相公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是非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呀。 钱弘倧:你若不做,钱家便完了,明白吗?这个位置你若不做,今夜我便死定了,或许你也死定了。他胡进思毕竟姓胡不姓钱,这个位置他也坐不稳。外殿的几位叔父伯父还有八郎都不会容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割据、内乱、天下大乱。北边的南唐会坐视吗?不管谁赢了,这世上还有吴越吗? 钱弘俶:七哥,我没有作态推辞,我是真不想做。父王在位时我不大懂事,六哥继位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你我都看在眼里啊。竟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做了国主便做不得人了呀。 钱弘倧:怕是由不得你了。
胡进思孤身入九郎府中劝进,九郎撤去伏兵以示诚意,两人坦诚交锋。
胡进思:九郎当体谅,有些事当面讲明白了,便没有这许多的不得不了。 钱弘俶:七哥还年轻啊。 胡进思:说得好像九郎才是哥哥。今日中秋之宴,功臣堂偏殿埋伏甲兵,九郎怕是亲见了。七郎这是要和老夫好好说话的模样吗? 钱弘俶:七郎也年轻,九郎也年轻。 胡进思:老夫孤身入府劝进,却不见此处有甲兵。 钱弘俶:本来有,让他们都散了。令公是来好好说话的,甲兵在此便没法好好说话了。 胡进思:九郎君知我肺腑,老臣感念不已。 钱弘俶:七哥还在吗? 胡进思:在功臣堂后殿,待罪。 钱弘俶:活的? 胡进思:活的。 钱弘俶:弘俶代七哥多谢令公雅量。 胡进思:是代七郎,还是代吴越钱氏?
钱弘倧被囚后,内侍押班黄巍不顾性命挟持胡璟出宫送信求援,展现了小人物的大义。
钱弘倧:如今吾还信得过的忠臣只剩下水丘公了。若都知还当自己是钱氏的臣子,便想个法子替吾给水丘公捎个口信,请他入宫来勤王救驾。 黄巍:如今这宫里的局面,留后都出不去,老奴又如何能出得去呢。 钱弘倧:看起来都知是不愿做钱家的臣子了,是要做胡家的臣子了。 黄巍: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先王给的,如今还于留后,也算老奴这辈子有始有终了。请留后给吴兴郡公写一封手书札子。 黄巍(挟持胡璟):老奴才一条贱命,换一位当朝尚书、国家重臣,老奴这买卖做得值啊。胡尚书,老奴要出宫去办些差事,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还劳烦胡尚书送老奴一程。
九郎被推戴为留后后,得知水丘昭券被何承训杀害,当众与胡进思并肩斩杀何承训,以此宣示吴越不容恶人的立场。
何承训:启奏留后,昨夜宫中变乱,水丘昭券阴结废王,聚集家甲,图谋大逆。末将奉大司马军令,尽诛其部众党羽,现有水丘首级在此,请留后验看。 钱弘俶:是你杀了他。 何承训:末将奉大司马军令为之。 钱弘俶:是你杀了他。 何承训:末将奉大司马军令…… 钱弘俶:我问的是,是你,杀了他。 钱弘俶:大司马,帮我一个忙,擒住此贼臂膀。 胡进思:留后…… 钱弘俶:如今我是留后,是不是? 胡进思:是。 钱弘俶:我命大司马擒住此贼臂膀。 胡进思:老臣谨奉钧命。 钱弘俶:水丘公是国家重臣,有大功于吴越,却死于小人之手。你们推戴我做两军留后,我便同大司马并肩斩杀此贼,还水丘公一个公道,还吴越国一个公道。吴越不是中原,我也不是六哥七哥,我性子急,容不得恶人。诸公还要我来做吴越国主吗?令公还要立我为国主吗? 胡进思:老臣胡进思,愿为大王效死。大王万岁。
胡进思称病不朝,九郎亲往探视,以'吴越国本就有令公一份'的胸襟化解恩怨,赦免胡进思兵变之罪。
胡进思:茶里有毒。 钱弘俶:大王前来,究竟何事? 胡进思:月黑风高夜,令公有胆孤身入府来见弘俶,如今令公病了,弘俶自然要亲身探视,以全国家顾慰老臣之意。 胡进思:大王本该原有这样的胆子。吴越也合该有这样的大王。 胡进思:令公的病可大好了? 钱弘俶:那要看大王给老夫开的是什么药。 钱弘俶:这吴越国本就有令公一份。吴越一军十三州、百万军民疆土,不是我阿翁一人打下来的,自然不该钱氏一姓所有。若是把吴越一国当成一桩买卖营生,析出若干股子,顾忠武公、罗忠肃公、令公,自然全该有之。吴越之主不只是我家阿翁和阿爹,忠武公、忠肃公、令公,皆是啊。 胡进思:水丘氏呢? 钱弘俶:也是。水丘一门亦是吴越之主。 胡进思:老臣跋扈专权,擅杀大臣,动摇国家根本,使江山社稷几有不测之危,合该万死,请大王治罪。 钱弘俶:我恕你的罪。不为胡氏,不为水丘氏,只为吴越。 胡进思:王仁恕。老臣代胡氏满门,谢大王宽宥之恩、保全之德。 钱弘俶:令公,许多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咱们吴越不是中原,不能再有无辜之人再枉死了。
九郎斩杀何承训、处置完朝政后高烧倒下,贞娘以冷水汗巾救治,九郎在梦中与六哥、父王对话,追问'正确的问题'。
孙贞娘:发热发成这样,要是烧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葛强:太妃啊,大王睡下之前已发严令,他不让传宫医啊。 孙贞娘:害死九郎与你有什么好?他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他若没了你的天便塌了,你不懂吗? 钱弘俶(梦中):六哥,六哥。我算不明白,再大的数目不过也只是数目而已。 六哥(梦中):耐心些,算得明白的。 钱弘俶(梦中):胡进思怎么办? 六哥(梦中):错误的问题。 钱弘俶(梦中):我算了许久,他太强了,我杀不掉他。 六哥(梦中):错误的问题。 钱弘俶(梦中):六哥,什么是正确的问题? 六哥(梦中):正确的问题是——吴越怎么办。 钱弘俶(梦中):阿爹,太难了。 钱元瓘(梦中):没那么难吧。 钱弘俶(梦中):吴越国太大了,抓不住。 钱元瓘(梦中):一条船而已,只要不沉不翻,些许风浪就当是耍子。 钱弘俶(梦中):阿爹,我不想玩了,我玩不起。这是一座山,是一片海。当国者只言片语、瞬间呼吸,于无辜者而言便是惊涛骇浪,是狂风骤雨,是倾家灭族的大灾变。 钱元瓘(梦中):九郎,你无辜吗?
九郎高烧不退,太妃要传宫医,贞娘以政治局势为由坚决阻止,婆媳激烈冲突。
太妃:你们这些狠心的奴才,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热死不成? 葛强:太妃,大王今日方践王位,内外相疑、局面不稳,连宫中的关防人事都来不及收拾。若传了宫医,外间知晓大王身子不豫,恐人心动荡再生祸乱。 太妃:那就不要九郎的命了不成?胡令公四朝元老、军中元戎、权倾朝野,若知道大王病倒,恐再生大变。他能逼得七郎逊位,就不会在乎再逼大王一次。 太妃: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是不做这什么劳什子的大王了,我也要让他平平安安、身子康泰。 孙贞娘:母亲恕罪,是儿媳擅专了,实在是事态非常不得已而为之。只是郎君才是这王城之主,母亲纵是长辈也不能越过他决断大事。 太妃:你这是要谋害亲夫啊!先王当年弃你母亲,果是有先见之明。我纵有一口气在,也断然不允许你害了我儿。 孙贞娘:郎君醒转之后,儿媳亲自向母亲请罪。请母亲去偏殿安置。 孙贞娘:无妨,我心中有数。打一盆冷水,取十条汗巾子。
九郎高烧痊愈后与贞娘私下说笑,流露出对王位的厌倦,贞娘以岳母的性格打趣回应。
钱弘俶:你说,我若此刻跟你回到岛上去做个上门女婿,会不会被岳母大人给打出来? 孙贞娘:我母亲定会发出黄龙令,带上几百条船再截钱塘,把你丢了的王冠抢回来。 钱弘俶:看起来这个大王不做是不行了呢。
九郎当朝斩何承训后,胡进思称病不朝。胡璟与父亲评议九郎的为人,对自己推出这位新主是否正确心存疑虑。
胡璟:谁能想得到啊,那九郎连一刻都忍不住啊,在继位的朝会上当着宗室公卿和满朝文武的面便动了刀子。莫不说是七郎君,就是先王和六郎君当国也没见过如此飞扬激烈啊。 胡璟:父亲,咱们父子用这个人代了进退失据、色厉内荏的七郎君,真的做对了吗? 胡进思:夜了,早睡。 胡璟(另日):他是这般说的,殿上拔刀之时,眼见他的飞扬勇决,只道是他比忠献王六郎君还难侍奉的精明雄猜之主,谁知他竟比先文穆王还要仁厚。 胡进思:绵软的性子,这样的人如何坐得稳社稷。 胡璟:他不像先王。 胡进思:你以为先王仁厚?那是因为你老子动摇不得他的王位。先王对功臣、对朝臣、对不相干之人不可谓不仁厚,可对亲兄弟呢?两个弟弟说杀就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胡璟:能杀人却也能爱人。 胡进思:那不是先王,是老王,武肃王。当今这位大王像老王一般,是个情种。
后汉隐帝遣使至河中军前催郭威速战,郭威以'国不可从外理,军不可从中御'严辞回拒,维护统兵大将的独断之权。
天使:河中府为秦晋锁钥,天下之一角。李守贞窃据此城,谋逆作反,天下惊怖。宜速诛剿,克期破敌,以竟全功。临行之际,官家命下官转告枢密,只要枢密能在三十日之内克敌,官家为枢密准备了两镇节帅的仪仗,还有一个国公的爵禄。 郭威:来人,擂鼓聚将。 郭威:本帅有句话,请尊使代奏天子。 天使:请枢密示下。 郭威:自古国不可从外理,军不可从中御。陛下既委臣专阃之权,则军事节度,臣无复请之义。大军胜捷之前,若再有诏来,必是伪诏,诈称天使之人,某必斩之。 天使:下官惭愧,今日方才知道了什么叫作元戎气度。枢密身担大事,若非如此,安能当天子托付之重。下官这便星夜回京向天子复命,不知使君会如何向天子告禀? 天使:何时破城,俱在枢密帷幄之内。枢密乃我大汉之卫国公李药师,除此之外,下官无复他言。 杨邠:尔等在军中,皆要小心遵奉枢密的军令,若有违令浪战者,便是枢密不计较,天子也会斩了尔等,以靖三军。
李守贞城破自焚后,郭荣与郭威复盘围城之战,郭威点破以营垒消耗敌军精锐、瓦解军心的上乘兵法。
郭荣:你愣什么神呢? 郭威:酒吃不下了。 郭荣:我是想不明白这打的什么仗。虽说小胜了一场,可是咱们的营垒叫人家给拆了,修建起来至少得半个月的光景,真不知道枢密相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郭威:若是没有这座营垒,又何来今日的数百斩首之功呢? 郭荣:这么大一场仗,几百颗人头算得了什么?那城中至少还有几万兵马,几百几百地砍,什么时候是个头? 郭威:你可知,这几百颗人头便是下面这些军校将弁的衣食粮饷,是他们的前程爵禄。若没有这些功劳钓着,数万大军的军心靠什么来维系? 郭荣:我可算是看明白了。贼军若是守城不出,便只能眼看着咱们的营垒日渐迫近城墙。若是出城袭杀营垒,一次便得损失几百将卒。如此往复,我军军心益盛,贼军军心益衰。能出城袭杀我们营垒的士卒,想必都是他们各营选锋死士,像这样的选锋死士,三千人顶天了吧?等他们都死干净了,李守贞还能压得住城中的几万兵马吗?所以城中军士哗变,索性献城了。李守贞阻不住,索性自焚而死。 郭威:然。下乘的兵法,是教人如何杀人的。然——最上乘的兵法,是教人如何活人的。 郭荣:阿爹,枢密此番立了大功,该是入阁拜相了吧?那小乙哥也该建节了。
郭威令郭荣微服回京给杨邠送信。杨邠与郭荣推心置腹,讨论老臣退让与天子成长的问题。
杨邠:能吃能喝便是福。郭雀儿让你带什么来了? 郭荣:这是家父要给叔父的信。 杨邠:雀儿是个老家贼,又典衙中机密多年,文字上的事最是仔细。真想说的话万万不会落在纸上。坐,说吧,他担心些什么? 郭荣:家父说,先帝大行,新君嗣统,一朝天子一朝臣,先朝老臣终归是要退归林下的。现是新老交替之际,局势晦暗难明,倒不如趁着老一辈的功劳情分尚在,自请出镇外藩,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杨邠:也不是不能退。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本心却并不坏,有我们老一辈的看着,历练几年未必不能撑起事来。真正坏事的是李业这般小人,可偏又是老嫂子的亲弟弟,我们总不能拖出去一刀给砍了吧。 郭荣:武侯是如何说的?亲贤臣,远小人。待当今天子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我们这帮叔叔们该退的时候了。 杨邠:亲贤臣,远小人,是。 郭荣:杨相公是这般说的。 杨邠:这是武侯《出师表》里的话,他没说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咱们这是大汉,算是先汉还是后汉? 郭荣:京师要出大乱子了。你别歇息了,即刻回京去,将家里人都接来邺城安顿。
九郎就任留后后首次与胡进思正式议政,讨论南唐防务人选,并宣布在全国推行包税制。
钱弘俶:南唐是大国,带甲二十万是有的,需要寻一个交过手、知悉内情的。 胡进思:沈承礼,他倒是更合适些。 钱弘俶:先王之时,吴程曾三次奉教巡视北边,熟知南唐兵要地理,又是做过丞相的人,能压得住军中那些丘八。胡令公以为呢? 胡进思:大王说得是,老臣却是把他给忘了。 钱弘俶:那便这样定了。召吴程回王都,拜丞相,持节钺,督中吴、宣德两镇及苏州、宣州、睦州、衢州、衣锦军兵马,以备南唐。 沈虎子(私下):胡令公举荐沈承礼统军,提携旧部亦有其私心。郎君召回吴相公,他是戚里亦是积年的宰相,在军中声威卓著犹在仰大参之上,有此人在北疆,南唐纵有所图也必不能成事。 钱弘俶:我心意已决,在国中一军十三州八十六县,全面废止先征后量等苛政弊政,推行包税之制。
郭威率军兵临汴京,冯道夤夜来见。两人就郭威是否登基、湘阴公如何处置展开坦诚深谈。冯道以羊叔子之语暗示天下大势非人力可尽左右。
郭威:文仲夤夜来此,是想要湘阴公的性命,还是想要老夫的性命? 冯道:令公知我。那个位子,郭威是真心不想坐。 郭威:由得你吗?我与先帝不同。先帝称帝时,身子康健,家室俱全,海内人望所归。如今不到三年的光景,先帝便不在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太后和陈王孤儿寡母守著血食。我家其实也还不如先帝家,满门上下,只剩下我跟君贵父子二人相守。一百六十八口人,除了随侍大名府的董氏之外,就连女人和小厮都不曾剩下。 冯道:令公大德,我家实在是折损不起了。一把老骨头了,走上一番徐州也没什么。 郭威:多谢令公成全。 冯道:文仲,世道如此。羊叔子有言,人生不如意,十居其七八。这样的事情,由不得我,却也未必能尽由得你。 郭荣:君贵,这什么意思?
汉隐帝刘承祐诛杀杨邠等大臣后,太后怒斥其自毁根基。刘承祐辩称杨邠跋扈,太后与苏相公主张召回郭威以安朝局。
太后:我当初便劝过你父亲,别去做什么劳什子天子,在太原镇做个藩镇,有什么不好。这江山岂是容易坐的。这般世道下做天子的,哪个不是上弃父母、下弃妻儿的狠心人。可你,竟做出这般蠢事,自毁根基。这天下,哪儿还有你我母子的容身之处。 刘承祐:儿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太后:就你也配提江山社稷!你阿爹留下的江山社稷,如今已被你弄得危如累卵了。 刘承祐:母后息怒,此事原非儿臣本意,实在是杨邠等人,跋扈朝堂、威压百官,如今竟连宫中事也要包揽把持。儿臣不愿做隋炀帝,可也不愿做唐昭宗。 太后:你若真的不想做唐昭宗,便召回郭威,将朝政诸事委决于此人与冯令公。你我母子,若想保全性命,如今,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武德司即将封锁郭府,赵匡胤赶来通报消息。符氏(郭荣妻)决定与家人留下,让郭荣一人突围出城,并嘱托他转告郭威:若朝中情势恶化,让郭威替他们报仇。
赵匡胤:衙内,大郎来了。元朗。 符氏:嫂嫂,出什么事了? 赵匡胤:出什么事我还想问你呢。我今日守值的时候听闻,武德司的人要过来封锁府邸。我特意赶来向府中通报一下,好早做打算。可你,枢密和朝廷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 郭荣:说话呀。武德司的人马上就到了。 符氏:君贵,既然武德司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若是府中无人,岂不是坐实了我们的反叛之心。我们,我们就不走了。但是你一定要走。你一个人,杀也要杀出去。 赵匡胤:夫人放心,我会护送小乙哥出城。 符氏:转告你父帅,若是朝中情势缓和,我们会替他守好这个家,等著你们回来。若朝中情势恶化,至有不忍言之事,让他替我们报仇。
郭荣带回朝廷诏书,郭威发现诏书没有枢密院签押副署,确认朝中有人矫诏。随后郭威起兵,以「清君侧」为号召。
郭威:朝廷规制,宣调节镇,当有枢密院的签押副署。诏书之上,为何不见杨相公的具名? 郭荣:阿爹!阿爹!出事了。 郭威:于宫门之内扑杀宰执大臣,实在是太不像样子了。 郭荣:父亲,你可想好了。 郭威:朝中出了奸人,挟持天子,戕害大臣。我等受先帝恩义,断难坐视。即日,起兵回京,以清君侧。 众将士:起兵回京,以清君侧!起兵回京,以清君侧!
郭威起兵后,朝中文武讨论如何应对。冯道主张议和,苏相公同意,百官倾向于不战。
刘承祐:冯令公,苏相公,郭令公究竟要做什么? 冯道:郭威要做什么,陛下当去问郭威。老臣不知。 苏相公:陛下,冯令公所言极是。文仲乃是先帝顾命托孤之臣,说起来算不得外人。自家人还是好说话的。陛下不妨派使节出城,去他军中问上一问。 刘承祐:问什么? 苏相公:问问他的条件。 刘承祐:什么条件? 苏相公:退兵的条件。
郭威率军入京后,入宫觐见太后。太后忏悔刘承祐害了郭家,请求为自家留一个后嗣。郭威恳请太后立陈王为嗣君,太后以陈王久病为由另立湘阴公刘赟。
郭威:国家板荡,社稷危殆。官家新丧。臣,恳请太后下诏,以陈王入继大统,以安天下民心。 太后:雀儿兄弟,我和你大哥就这一个儿子了。当年在太原做藩镇的时候,我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慈和敦睦。入主汴梁不过三年,丈夫和两个儿子,全没了。雀儿呀,给你家兄长留炷香火吧。 太后:太后有诏。先帝大行,神位无主。陈王久病,不可以君天下。湘阴公刘赟,久居外镇,素有贤名,可迎为嗣君。
郭威拘住众将于澶州,王峻夜间来见,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点明时势,力主拥立。郭威以「共生死」的旧情回应。
王峻:之前是我们想岔了,总想著礼制规矩那些个老皇历,想把事情尽量做得好看些。就连刘赟那里,也想把事情尽量做得周全些。 郭威: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峻:其实事情的关键,根本不在太后,也不在刘赟。此事的关键,就在当下,就在此处,就在军中。有句话说得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郭威:你来做什么? 王峻:喝酒。 郭威:不喝。 王峻:你不想喝,我却想喝。你不做天子也便罢了,连兄弟也做不得了?喝吧。 郭威:当年晋主卖了燕云,先帝直斥石氏将成为千古罪人,君臣龃龉,被赶去了河东。身边只有我跟苏相公,自河中府过了河,你和三哥便赶了上来。先帝问,你们跟著来做什么?你说,特来共生死。当年是共生死,如今依然是共生死。
将士们拥立郭威为帝,郭威先确认儿子郭荣平安,方才答应众将,并提出不滥杀、不掳掠、善待故主宗亲三条约定。随即部署秀峰回京觐见太后、王殷统率诸军、郭荣赶往宋州。
郭威:我儿君贵何在? 王殷:衙内身体不适,在帐中休息。 郭威:若是我儿无事,今日我便允了尔等。若是我儿有伤,我今日便自刎于诸君面前,以谢天下。我儿君贵何在? 郭荣:爹!爹! 郭威:郭某有话,要与尔等说。有三事相约。其一,不滥杀。其二,不掳掠。其三,善待故主宗亲。尔等允郭雀儿此三事,郭雀儿便为尔等担负起这个天下。 众将士:臣等奉诏!陛下万岁! 郭威:秀峰,命你为使节,回转汴梁,觐见太后,告知目前的情况,讨要一个监国的名义回来。 郭威:王殷,自此刻起,诸军由你统率,严肃营伍,弹压军纪,但有不法乱营,无论亲疏贵贱,悉诛之。 王殷:臣奉旨。诸将谨守本分,不得擅动! 郭威:有件事,只能你去做了。你星夜赶往宋州,冯令公迎奉湘阴公回来,必经宋州。迎住他,告知他澶州和京师的变故。 郭荣:湘阴公那边,如何处置? 郭威:湘阴公如何措置,悉听冯令公进取决断。
郭威登基后召冯道入见,两人就国号展开讨论。冯道以郭氏出于姬姓、周天子一系为据,建议国号称「周」。郭威赐冯道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冯道:臣,冯道,拜见陛下。 郭威:令公请起。令公,坐。 冯道:谢陛下。 郭威:那日令公说,有些事逃不掉,我还不以为然。今日方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身不由己。 冯道:陛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郭威:那什么重要? 冯道:陛下新朝继立,一曰正朔,二曰天子,三曰国本。 郭威:何为正朔? 冯道:定国号,改元。国号之事,太常礼院尚未计议详定。 郭威:不能拖。此时人心惊惧不安,国号不定、正朔不明,天下不安、内外不宁。愿听令公教诲。 冯道:陛下正位大统,郭氏即为国族。郭者,虢也,出于姬姓,本为三代遗脉,文武后人,皆属周天子一系。国号称周,名正言顺。 郭威:那就依令公所言,国号大周。自即日起,赐令公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冯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王峻在朝堂上质疑郭荣身份后,郭威在私室与郭荣进行温情父子对话。郭荣表示不想当太子,想去澶州治大河。
郭荣:今日秀峰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其实叔父说那些话,儿子并不在意。我只是生气,他竟公然在殿上顶撞阿爹。我是不是阿爹的儿子,旁人谁说了都不算,只有阿爹你说了算。 郭威:你最近怎么一直住在军营里,不肯回府里去住? 郭荣:爹,你倒是不太知道轻重啊。你啊。 郭荣:阿娘,救我。阿娘,救我。 郭威:莫哭,莫哭。 郭荣:阿爹,儿子不想当太子。 郭威:你要不想当,只要阿爹活著一日,这天下,没人敢逼你去当。你要想当,阿爹拼了这条老命,也让你当。你要是想领兵,便去侍卫亲军。要想做事,就去中书门下,跟著冯令公习学政务。 郭荣:儿子想去澶州,治大河。
冯道迎奉湘阴公刘赟途中,新帝已登基。刘赟惊恐求救,冯道教他闭门读书以避祸。
刘赟:令公,救我!令公!我乃先皇养子,寄食徐州多年,一直奉职循理、规行矩步,从无觊觎大位之心。前番猝然接诏,令我进京嗣位,我自知才疏德薄,诚惶诚恐,却也不敢不从。仓皇启程,可眼下行至半途,而新皇登基,朝代更迭。令公,如今我该何去何从,方可自保?还请令公明示。令公,救我,令公! 冯道:湘阴公,若要避祸,听老夫一句。既不要去京城,也不要回徐州,更不要去太原投奔你父。安安生生在宋州住下来。闭门,读书。一个人也不要见,一件事也不要问。闭门读书。 刘赟:刘赟谨遵令公钧命。
冯道在朝堂请立太子,王峻公然质疑郭荣非陛下亲子,引发风波。郭威怒斥王峻,当众宣示郭荣就是他的儿子。
冯道:陛下,东宫储嗣,国之根本。本固则邦宁,内外相安,天下有定。臣,中书令冯道,不辞万死,奏请陛下册立太子。 王峻:冯令公此言大谬。官家膝下无子,何来太子可立啊? 冯道:秀峰兄,此话从何说起啊? 王峻:陛下,陛下亲子皆罹难于干祐之乱。左监门卫大将军,本柴氏子,非陛下所出。 冯道:王相公,依礼法制度,过继子即为嗣子,其位在诸嫡子之上,视为嫡长子。王相公所言,于礼不合。 王峻:令公老迈昏聩了。唐季以来,什么时候讲过礼法制度?若依著圣人的礼法,陛下亦不得为天子,你我又何得为宰相? 郭威:郭荣。 郭荣:臣在。 郭威:上来。 郭荣:臣不敢。 郭威:上来。站在阿爹身边。今日朕有几句话与众臣僚说个明白。郭荣就是我儿子。我当儿子养他几十年,他孝敬了我这个父亲几十年。谁当太子、谁为储君,此事或可另当别论。但若再有人说郭荣不是朕的儿子,休怪朕对他和他的儿子不念旧情。
郭威将王峻贬为商州司马后,召冯道入见,询问为何做天子后兄弟分崩离析。冯道以「天子无私人」作答,郭威感慨太平犬好做、乱世人难存。
郭威:令公。朕不位天子之时,众兄弟诸事同行。如今做了天子,兄弟们皆分崩离析。令公侍奉四朝,请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冯道:陛下,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天子,是故天子无私人。陛下做臣子的时候,可以有兄弟。如今做了天子,这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苍生赤子,皆是陛下的兄弟。不能厚此薄彼,旧时兄弟,心中自然便要生怨。陛下欲做太平天子,王相公之事,只是第一关而已。 郭威: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当年在太原,秀峰有个秀才的诨名,凡事看得开,有任侠的义气,每逢沐休之日,他都会从府库里拎出一瓮酒来,招呼众兄弟们饮宴一番。古人说,太平犬好做,乱世人难存。这劳什子天下,刀兵不断,天下人得不到的太平,文武公卿又哪里能得得到呢。全家人都死得干干净净,纵然是做了天子,又有什么味道。
郭威登基后,父子夜话,郭荣提出治国五策:息朝争、制牙兵、兴文治、削藩镇、谋一统。这是剧中最重要的政论性对话。
郭威:五十年了,竟是未曾看到过太平年岁是个什么物什。 郭荣:有些事情,不能再如往日那般了。太平盛世谈何容易,与其在此自怨自艾,不如一件一件事情做起来。 郭威:怎么做? 郭荣:一曰,息朝争。眼下局面已经如此艰难,自己人之间就不要再内斗了。不管是文臣武将,只要一心为朝廷效力,纵是天家,也应以大局为重,当忍则忍。 郭威:接著说。 郭荣:二曰,制牙兵。天下之乱,多起于牙兵骄纵,以下克上,甚至更替庙祚。阿爹现在是天下之主,不应再有内外之分,应该将各藩镇牙兵,逐步地整编为朝廷禁军。 郭威:白马驿、兴教门,这我都知道。 郭荣:三曰,兴文治。历来大治,都离不开文教之功。朝廷治政,我们应该多用能做事的文臣,朝廷中枢,不应该由武人军头把持。四曰,削藩镇。天下分崩已久,各州郡之间相互争战、兼并不止,国家动了根基元气,黎庶饱受流离之苦。 郭威:好大的一个梦。 郭荣:是梦,但不得不做。五曰,谋一统。天下之大,国家的税收、农事、水利、文教、赈济、通商,这本身是朝廷该做的事情。若朝廷都做不了、做不好,何谈一统。 郭威:这么多的事情,一代人是做不完的。 郭荣:事在人为。阿爹,做不到如太宗文皇帝那般三十有五致太平,那就四十五,五十五,六十五。若一代人做不完,那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一代代人做下去,总能还给这个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郭威在贬黜王峻之前,与他进行最后一次深谈。王峻劝郭威多纳妃嫔以留亲生子,郭威以「鳏寡孤独俱」自嘲,发出天子究竟图什么的质问。
王峻:这天下是你家的,你下一道旨意,直接让君贵回来,我还能拦得住你啊?是,我是反对他做储君,可我也不是见不得他回京啊。这做天子的须是你,又不是我。 郭威:秀峰兄,你现在知道我是天子了,平日你想得到吗?你要当家,我便让你当家。你要除吏,我便让你除吏。你身已是枢密使,还想当宰相,我便让你做了。你口口声声说这天下是我家的,我的家在哪儿?我有家吗?一百六十八口啊,男女老幼、仆人婢女,加在一起,一百六十八条性命,活生生、血淋淋。你说这天下是我家的,我家在何处?这天子有什么好?能抵父母妻儿吗?以前的皇帝,都是称孤道寡,我这个皇帝是——鳏寡孤独俱。你翻翻史书,秀峰兄,有我这么凄凉的天子吗?我除了你们几个老兄弟,还有一个董氏,一个君贵,就剩下你们了。 王峻:既然你提到了君贵,那我今天也不叫你官家了。文仲,我再劝你一次,你还没到当年太原令公的年纪啊,赶快再多纳些妃嫔,总得留下能够承嗣大统的亲生子啊。是,君贵是好孩子,可是他内里,毕竟是姓柴,不姓郭呀。你不要觉得那都一样啊,从根子上,那就不是一回事。唐明宗的事情,这才过去多久啊,殷鉴不远啊。 郭威:天下、江山,老子要来何用?老婆没了,儿子没了,女儿没了,女婿也没了,都没了。老子要一方玉玺、一件衮袍有何用?当兵吃粮,老子天生便是吃苦受累的命,但跟老子的家人无干啊! 王峻:文仲,你喝醉了,赶紧歇息吧。
郭荣深夜与新妻符氏对话,提起前妻珞珈能体谅他的难处。符氏不卑不亢地反驳,展现了自尊与聪慧。
郭荣:我与你说过,让你早去安歇,我这儿不需要人侍奉。少熬些夜,公事总是做不完的,将筋骨打熬得结实些,给自家多争几分寿数。 符氏:你说得倒是容易。世道艰难,天家尚且破败不能善终,阿爹要成百年太平世道,从朝廷到州县,千头万绪,多少事情等著人去做。 郭荣:珞珈在日,这些难处,她都是能体谅的,从不和我说这些气话。 符氏:大王这话,臣妾可不爱听。世道艰难,残破的又岂止是你家。你没了结发的妻子,我却也没了少年的夫君。同是天涯零落人,谁又不知谁的肺腑。郭君贵,你若以为我及不上刘家姐姐,索性便说句明白话,我这就带著肚子回娘家去,总有口安生饭吃。 郭荣:我不过也就说了一句,就换来你这么多句埋怨。前年成婚之日,我便与你说过,我郭君贵已然是死了心的人。与李家衙内不同的是,今生今世也不见得还能过上好日子。你若想图个富贵安生,我实在算不得良配。可之前你是怎么说的来著? 符氏:不过是两个命苦的人,缩在一团取暖罢了。 符氏:我后悔了,不成吗?
郭荣封晋王后,向赵匡胤详述出使南唐、吴越的目的:息兵戈、结盟好、通商贸,同时观察南方民心向背。
郭荣:此番李惟珍出使南唐、吴越,为的是息兵戈,结盟好,通商贸。连年兵乱再加上天灾,各州县的府库空了大半,陛下有意休养生息,止戈不战。淮南、江南、吴越,自两晋以来,俱为鱼米之乡。若能南粮北输,朝廷这两年的日子便能好过些。诸侯分据已近百年,天下终归是要混一的。此番南行,也要观一观南人的风俗器宇。这南唐李氏,吴越钱氏,若能不动刀兵,而顺服王化,善莫大焉。 赵匡胤:此事,怕是不易啊。 郭荣:吾自知不易,所以才会让文伯先生和元朗此番随李惟珍一并南行,以观风貌。观的不只是庙堂,还有江湖。一国的强弱,不止在兵甲,更在人心。若江南人心向李,吴越人心向钱,纵然其兵甲不利,朝廷也自当优抚待变。这样,国华和仲询也一并去,把吴越和南唐的虚实,给吾带回来。
郭威兖州平叛后专程谒曲阜孔庙,与冯道讨论「何为儒」以及能否以儒治国保太平。冯道答以「百年太平须去做方知晓」。
郭威:令公,朕有一疑,令公可否为朕解惑? 冯道:陛下,老臣不知陛下所疑何事。 郭威:何为儒? 冯道: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忧乐。一人之所需,即为一人之儒。众人之所需,即为天下之儒。于朝廷而言,儒,即是天下人心。 郭威:朕若以儒治国,可保万世太平? 冯道:陛下,万世太平,神仙亦保不得。 郭威:千年太平能保吗? 冯道:千年太平,圣人亦保不得。 郭威:百年太平? 冯道:能保。须去做,方知晓。
郭威留赵匡胤在身边入禁军,并托他给郭荣带口信:叫他回家来吃饭。展现了帝王家庭最朴素的父子温情。
郭威:元朗,原本你要跟著君贵去澶州,却被朕扣下来入了禁军,倒是耽误你了。 赵匡胤:末将不敢。在哪里都是为官家效力。 郭威:你父子都在禁军之中,上阵父子兵,不外如是。留下你,是知道你跟君贵有兄弟之情。兄弟好啊,只要不反目,能打虎,能断金。朕想托你爹的儿子,给朕的儿子带一句口信。就说,朕叫他回家来吃饭。
后周使团出使南唐,郑王李从嘉不请自来,以诗文风雅开场,赵匡胤以直白话语打破华美氛围。李谷以恒州杀契丹官佐之事反击李从嘉。
李从嘉:孤,昔年也曾随徐内翰游历汴梁,中原风物、河洛人才,令孤叹为观止。尊使远来,却不知我江南人物景色,可堪一观否? 赵匡胤:富贵已极。今夜之繁华盛景,翌日或成乱野荒墟,君何忍邪? 李谷:大王,何出此言啊? 赵匡胤:不欲生灵涂炭耳。 李从嘉:此亦天子欲也,非要辩个正朔吗?昔日在汴梁,契丹天子驾前,诸君亦曾屈身为臣妾啊。 李谷:大王说得是。故而在恒州,李谷亲手杀了守卫武库的契丹官佐,救出了冯令公,使北地州郡重归汉统,雪了此耻。 李从嘉:你你你—— 李谷:大王,微臣早已安排妥当,今夜尽欢,使臣可入馆驿歇息。金陵繁华,堪比昔日长安洛阳,使臣若有暇,不妨盘桓几日,以尽我主之至意。 赵匡胤:告辞。徐内翰,昔日崇元殿上的种种情形,内翰还是应当常常与大王提起。饿久了的人,看不得旁人靡费。诸公若是不吃了,外臣请带回去吃,请大王允准。 李从嘉:理应如此。
赵匡胤出使吴越,与钱弘俶私下会谈,谈及南粮北输与莱州海贸航线。钱弘俶点出关键在于免税,打通商路。
赵匡胤:该说不说,你这大王做得是越来越有模样了。千头万绪,偏生还急不得,大事小事只能从头慢慢收拾。 钱弘俶:都一样。小乙哥那儿也是一堆琐细事,官家身子不好,不坐朝了,大事小情都得小乙哥做主,一天也睡不得两个时辰。小乙哥,是以天下为己任啊。他做这些事不奇怪,可我呢?自幼顽劣,懒散,赶鸭子上架,做了这个大王,偏生肩臂又瘦弱,撑不起偌大的局面。 赵匡胤:莫要自谦。此番出使,实则是为了南粮北输的事情。 钱弘俶:也顺便看看吴越国是否可图吧? 赵匡胤:你当真这么想?此次你却是猜错了,能让他夙夜忧心的,不是什么破什子天下,而是民生。莱州海贸,就是开辟自明州到莱州的海贸航线。只要陆路和海路都通了,南粮北输便不是妄想。吴越国中,春秋两岁能输送多少粮食北上? 钱弘俶:国中府库并没有多余的存粮,多余的粮食都在民间。 赵匡胤:如玉的意思是说,只要开了莱州海贸,民间商贾自家便会把粮食从明州走海路运往京师? 钱弘俶:做不到。要使这条商路通起来,朝廷须先做到一件事。对,免税。只要朝廷肯免去这条商路上所有商贾的税赋,海上、陆上全面,穿州过县、皆无阻碍,东南的粮米便会如同钱塘大潮一般,汹涌北流。到那个时候,官家和小乙哥再无荒年之忧。
钱弘俶当堂揭开老八都空额严重的事实,令胡进思颜面尽失。事后钱弘俶与妻子私下讨论,解释自己替老臣做恶人的用意。
钱弘俶:虎子,依内牙兵册,老八都在册兵额有多少? 沈虎子:八都总计兵额三万一千八百八十二员。 钱弘俶:实有多少? 沈虎子:据内牙都监署点检,老八都实有兵额一万一千零五十四员。 钱弘俶:空额,阴兵,白帐。军中三大弊。你们都不知吗?令公啊,这样的军队还能做咱们吴越国的藩篱吗? 钱王妃:大王这是杀鸡骇猴啊。 钱弘俶:他掌管兵事这许多年,对那些军中情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自家毕竟出身老八都,里面的官弁将佐几代以姻亲相结,碍于情面,他不方便做这个恶人。那我替他做这个恶人,那老头子还有什么不甘心呢。
赵匡胤试探钱弘俶是否愿意纳土归朝。钱弘俶坦言想过但做不到,因为中间隔着南唐,且钱氏是吴越之共主,不能独断。
赵匡胤:若真让你纳土,你肯吗? 钱弘俶:我倒是想过。但做了大王之后才明白,纳土之事没那么容易。因为中间还隔著一个南唐。抛开别的先不说,只一点,这不是自家的东西。我自家说了不算。钱氏不是吴越之主,是吴越之共主罢了。
郭荣亲征北汉消息传来,钱弘俶力主备边,防止南唐趁机作乱。胡进思反对吴越介入中原事务,钱弘俶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说服众臣。
胡进思:大王不是天子,不可僭越。北面之事,非我吴越钱氏当思之事。 钱弘俶:姑父,吴越为这天下之一角,若这天都崩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胡进思:这天早就崩了。大王,臣活了九十多岁,眼见著中原乱了九十多年。老王和几代先王,雄姿奋武、呕心沥血,也只保得东南十三州的太平。中原的事,吴越管不了,也不能管。 钱弘俶:孤有自知之明,吴越,小国寡民,便不给朝廷和天子添乱了。但若南唐君臣存下了这般给朝廷和天子添乱的心思,那孤也断不能容。
南唐大将刘仁赡率十万大军攻淮北,赵匡胤立誓若宋州失守以死谢罪。郭荣当即许诺赐宋州予赵家父子。赵弘殷与药元福以寡敌众坚守大营。
赵匡胤:启奏官家,我军在宋州以南,颍州、宿迁设有两座淮北大营,所屯皆精兵良将,由我家阿爹和药元福老太尉统兵坐镇。南唐贼子想要轻取宋州,绝无可能。如若宋州失守,我赵家父子,以死谢罪。 郭荣:好,就凭你这句话,若此番宋州不失,朕便将此地赐予你父子。 赵匡胤:谢陛下隆恩。 旁白:此处便是周军淮北左营中军之所驻,守将名唤赵弘殷……是块硬骨头,不好啃。这个赵弘殷堵塞水井,毁弃屋舍,又将营盘扎在此处,将大路堵住,这是存下了与我死战的心思。求仁得仁,我便从了他的心愿。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与他决战。 赵弘殷部将:亲家公,太尉大人,刘仁赡天下名将,退兵五里扎营,看来是要以堂堂之阵与咱们当面打上一场。敌我兵力是九比一,至多我们只能坚持二十余日啊。 赵弘殷:刘仁赡,他没有二十日。
郭荣决意亲征北汉,冯道一再劝谏未能阻止,最终以自己风烛残年之身承诺替皇帝守好汴梁。
郭荣:令公这又是何苦啊?官家心志如钢,不是寻常守成之主,他要亲征,让他亲征便是。令公又何苦与自家身子骨过不去啊? 冯道:十年之前,石重贵亲征河北,那时你等也是这般想的吧? 郭荣:那如何能一样啊? 冯道:是不一样。石家父子与朱家父子、李家父子一般,都是从马上得来的天下,以为凭着手中的长枪大剑便能抢来一个太平年景,梦话说得好啊。郭家父子与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想这天下能有一个太平年,才坐的这个天下。老夫出仕以来,侍奉了十位天子,亦有如李天子这等心志高远的雄主,也有石敬瑭这般绝顶聪明之人,但唯有郭家父子,是把太平这两个字挂在心口的。老夫老了,拦不住陛下这非要御驾亲征河东。但老夫能提着一口气,替陛下守好这汴梁,拼却这把老骨头,再赌上一把。赌赢了,老夫便能闭着眼睛驾鹤西去。若是要赌输了,无非是这中原再换一姓天子,亦无非是老夫睁着眼睛去死。 郭荣:令公——做事吧。 冯道:喏。
高平之战,何徽、樊爱能临阵逃脱,赵匡胤劝郭荣先退。郭荣怒斥怯战,拒绝退兵,以自身为表率要求赵匡胤为前驱,随后斩杀败将。
赵匡胤:官家,何徽和樊爱能两个杀才,假传官家口谕,带着左军和后军往回跑了。还未开战,两万便跑了一万了,一比三变成了一比六,这仗还怎么打?且护着官家銮驾,先退到省冤谷以南再说。末将率右军断后,就是拼了这身血肉,也誓死要将汉兵主力留在此处。 郭荣:你当朕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吗? 赵匡胤:末将不敢。 郭荣:你有一身血肉,朕难道没有吗?尔等难道便没有一身血肉吗?你让朕退,朕向何处退?退过大河,退回到京师,两军阵前抛下士卒独自逃生的天子,还是天子吗?朕当年在京时,见识过肉袒牵羊的天子,也见识过在契丹人铁蹄之下卑微求生的孙子。朕不做那等的天子,更不愿当那等的孙子!赵元朗! 赵匡胤:末将在。 郭荣:当年在汴梁城头之上,面对着契丹天子耶律德光的纛旗,你可曾怕过? 赵匡胤:末将不曾怕过。 郭荣:朕也不曾怕。大辽太宗皇帝驾前,朕与元朗都能够站直了身子与之周旋,区区一个刘崇,区区一个耶律敌禄,算得了个什么东西?尔等以为朕当向他们低头吗? 赵匡胤:不当! 郭荣:赵元朗,把我的剑拿来!朕欲取刘崇老贼的中军,卿可愿为朕前驱? 赵匡胤:末将万死不辞!
高平之战大捷消息传来,冯道闻讯后溘然长逝。他的遗表竟是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以数据代替文辞,留下最后的政治遗产。
冯道之子:令公,令公,你看,官家赢了,赢了!官家在高平斩北汉枢密使王延嗣,刘崇只带了几百人逃去晋阳。令公!令公! 冯道之子:令公,您的遗表,您说一句,我来写一句。 冯道之子:二位相公,我父亲说,这就是他的遗表。
郭荣设殿前司新军,朝堂上就裁军还是扩军争论不休。赵匡胤一语中的:将士们在意的唯「不公」二字。
郭荣:都虞候赵匡胤。 赵匡胤:臣在。 郭荣:以你之见,这军中用度,是当增还是当减? 赵匡胤:臣以为,军中真正能打能战的将士,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琐碎之事。将士们在意的,唯「不公」二字而已。
郭荣向赵匡胤展示天下丁口数据和兵马数据,揭示「七丁抽一」的沉重负担和高平之战仅七千人可用的真相,请求赵匡胤帮忙整军。
郭荣: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这是冯令公的遗表。天下乱得太久了,久得朝廷上都没人记得点检天下人口。上一次筹计天下州县的丁口,还是黄巢之乱前,一百年前。元朗,你知道乾符四年大唐有多少人口? 赵匡胤:不知。 郭荣:四百九十六万户,一千一百万丁,两千五百万口。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吗? 赵匡胤:不知。 郭荣:看看。九十六万余户,两百三十八万丁,四百八十六万八千口。 赵匡胤:这么少。 郭荣:驻扎在京师的侍卫亲军、护圣左右厢,各地的镇兵厢兵,再加上各路节镇的牙兵扈兵,在册兵马数总共三十六万三千六百六十八员。七丁抽一。差不多每一户人家就得养一个兵。养不起啊。高平之战,咱们打垮了刘崇,举国之兵总共用了多少兵马?何、樊二将一逃,剩下不到一万一千人。可能陷阵效死的不到七千人。国家养着八十八万在册兵马,我即便打着一半的缺额四十四万,但在危难之际却只有七千人能用。这江山还是江山吗?这分明是座火山。好兄弟,愿意帮帮小乙哥吗?
南唐派郑王李从嘉入朝请和,郭荣以「朕读《春秋》,未尝闻有上下之国」拒绝藩属框架。钱弘俶参与议定条款。
李从嘉:下国罪臣叩见上国天子。 郭荣:朕读《春秋》,未尝闻有上下之国也。 李从嘉:罪臣万死。罪臣代我主,乞陛下息雷霆之怒,休戈止战,以全民生。我主愿以江南之玉帛,奉胜朝之望朔,岁修贡事,以恕罪愆。 郭荣:怕不是有些晚了。 李从嘉:臣闻唐尧有德,其仁如天,痛百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虞舜有义,其恕如泽,奉瞽目之父叟,养井绝之弟象。陛下圣德巍巍,宽怀荡荡,以仁义示天下,何在乎早晚。 郭荣:你是——李从嘉? 李从嘉:正是下臣。 郭荣:你的书读偏了。这不是私仇,这是公罪。朝廷并无穷雠问僭之心,尔李家却有裂土分国之罪。这不是你几句不由衷的好话便能糊弄过去的。不要说朕不是三代圣君,即便今日是尧舜亲临,尔家也难免四凶之放。钱王,你以为呢? 钱弘俶:去尊号,通商路,修贡事。江南之地,陛下或可许他家一二世恩荣。 郭荣:听明白了吗? 李从嘉:罪臣听明白了。罪臣这便带着陛下诏谕,回转江宁,我主聪睿,必不失陛下所望。
赵匡胤对钱弘俶保留南唐的建议感到不满,深夜直言相告。钱弘俶则以军事现实反驳,两人最终转向议定贡输细节。
钱弘俶:元朗兄,有话但说无妨,小弟在此,洗耳恭听。 赵匡胤:下官位卑言轻,不敢以下犯上。 钱弘俶:元朗兄是在怪我,白日间没有劝谏陛下,平灭南唐,以全金瓯? 赵匡胤:大王可知,朝廷为了这一战准备了多少年?大王可知这一仗,死了多少人吗?大王乃是东南之主,天下兵马都元帅,国之重臣,一言可兴邦,一言可灭国。大王想留着南唐给吴越做屏障,由不得陛下不从。只是可惜了,小乙哥这些年来栉风沐雨、励精图治、夙夜忧心,他把心血熬干了,才换来了今日这场煊赫大胜。没想到大王今天几句话,便给南唐留下了三十三个州军,十余万的兵马,给他们留下了裂土分国、割据一方的本钱。 钱弘俶:这些事,陛下不懂吗?这场仗,打了一年多了吧?大军的粮草还有多少?各营将士,战殁者几何,伤病者几何,离家一载,顾念妻儿者又有几何?元朗兄是做将军的,这些事,难道不知吗?朝廷大军乏粮,可吴越有粮。朝廷大军久战疲惫,可吴越有兵。南唐能不能灭,李家能不能降,得看吴越这位国主心里装的到底是天下苍生,还是东南小朝廷的一己之私。 赵匡胤:不干九郎的事。陛下降尊号为国主,这一条已经议定。至于通商路这一条,可于舒州、和州、扬州分设榷场,以通市易,许南粮北易,眼下也不算为难。只有修贡事这一条,为了支应这场战事,朝廷已掏空了家底,再要补齐贡输,户部左藏这一边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钱弘俶:勉力为之吧,先把今年这一年支应过去再说。
南唐议和后,郭荣与钱弘俶话别。郭荣说要做的事太多,以钱镠「陌上花开,缓缓归矣」之典表达愿望,约钱弘俶待天下太平再相聚。
郭荣:朕闻吴越国先武肃王曾给王妃寄书: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钱弘俶:确有此事。国中夫子们都说,家翁虽读书少,可这句话着实说得雅致。不似我这渔账子般粗鄙市侩。 郭荣:望天下烽火平息,望世人安居乐业。陌上花开,缓缓归矣。九郎,要做的事太多了。要安黎庶,要养生息,要致太平。九郎珍重。待陌上花开之时,我与元朗在汴梁城外等你。 钱弘俶:臣,钱弘俶,奉诏。
九十七岁的胡进思临终前恳请钱弘俶不要轻弃吴越基业,警告中原天子终有一天会看过来。要求钱弘俶在他面前对历代先王起誓。
胡进思:大王,臣吃不了肉了。那个时候,大唐还在,黄巢还未曾起兵。臣因进士不第,垂头丧气回到家中,禀告父亲儿子无能,没能取回功名来。那一日父亲狠下了心,宰了一口小羊烹好了,臣便一口一口吃下肚去。大王,臣也读过书的,诗书礼乐、春秋易传,臣年少的时候都读过。那时候老王还在,曾打趣臣:读了这些个文章,却要在修罗场获取功名,岂不可惜。臣对老王说,能活着,能吃肉,有甚可惜。臣现在吃不得肉了,要去见老王了。 钱弘俶:令公好生将养身子,国家与孤都还离不得令公。 胡进思:臣就要死了,大王只有这些屁话与臣说吗?臣有几句话非与大王说不可。如今中原天子是个有锐气的,南唐、西蜀这几年吃了不少他的苦头。你和他有旧,这是好事,可私情毕竟是私情,国事毕竟是国事。中原已有江山一统之气象,总有一天他的眼睛会看过来,会看到大王,会看到吴越。大王要尽心去察,江山社稷面前,兄弟之情抵不得事。吴越一片太平盛世,大王万万不可拱手让人啊! 钱弘俶:令公安心,孤都知道了。 胡进思:老臣万死,请大王在老臣面前与历代先王起个誓吧。
南唐议和后,朝臣讨论是否继续用兵。郭荣决定蠲免河南、淮南三年钱粮,并阐述以民生为本的治国理念。
郭荣:朕要蠲免河南各州县三年的钱粮。淮南新定,也要蠲免三年的钱粮。也就是说这三年之内,朝廷只能靠着贡输、商市,以及关中、河北两地的税赋过日子。不是不想再打,实在是打不动了。仗要是再打上个一年,灭国破都或许不难,可是中原腹心之地又要生出几十万的流民来。总要给老百姓留条活路啊。人活着,才能够继续耕田、屯垦。人活着,才能继续缴纳税赋。人活着,才能够生儿育女,滋养人丁。朕为天子,既求河山之一统,也要顾及百姓之民生。这样的朝廷,才称得上正朔。 钱弘俶:吴越国中近些年行包税之制,积下些钱粮银绢,今岁贡输可以翻倍。 郭荣:朕收了。班师之后,朕要丈量全国田土,要接着削藩,接着裁兵,要将三成的军屯田土发作贷子,授予百姓,让他们有余力去垦荒,去伺候土地,去蓄养牲畜,去种桑树、去种果树、去种菜蔬。三年之内,得让老百姓得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太平年景。
王朴(字则平)入府拜访赵匡胤。赵匡胤以军中口令典出《吕氏春秋》而非《论语》来调侃王朴,王朴感慨乱世连圣人也找不出'太平'二字。两人由个人心志谈到天下治乱,最终以白居易《七德舞》收束,点出'推心置腹'的太平之道。
王朴:万物安宁,天下太平。 赵匡胤:先生请进,坐。方才那两句军令,也是出自于《论语》? 王朴:典出《吕氏春秋》。 赵匡胤:先生自诩半部《论语》可治天下,为何军中行令,反倒不用《论语》了? 王朴:春秋乱世,就连圣人,也找不出太平二字来。 赵匡胤:太平。太尉,何忧之深啊? 王朴:年少时意气风发,满心皆是建功立业的心思。而今禄位日高,功名之心却愈发地淡了,就想着闭眼之前,不知能否得见太平岁月的模样。 赵匡胤:太尉,当今天子是不亚于唐太宗文皇帝的圣君,只须假以时日,必能克定乱世,以致太平。 王朴:天下乱了这么久,能遇到一个好皇帝,不容易。天下非一人而乱,也非一人而治,千古治乱,绝对不可能是一人之事。则平为我再咏一番吧,白乐天的那首诗,《七德舞》。 赵匡胤:七德歌,传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观舞听歌知乐意。乐终稽首陈其事,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亡卒遗骸散帛收,饥人卖子分金赎。则知不独善战善乘时,以心感人,人心归。
郭荣北伐班师途中病重,在病榻前与赵匡胤进行最后的深谈。赵匡胤论述北伐要害在于幽州,提出先灭西蜀再灭南唐、聚三十万兵马方可北伐的战略。郭荣弥留之际,皇后问及身后事,郭荣留下'此非汝所知,亦非吾所知也'的遗言。
郭荣:若我还有十年时间,十年之后,他们如此布置,或许还有用。可如今勉力而为之,却是聊胜于无罢了。传,张永德觐见。 张永德:臣张永德,参见陛下。 郭荣:起来说话。北伐之事,如何? 赵匡胤:此番陛下北伐,势如破竹,可见契丹内乱,国势衰弱。只要陛下康复,集齐大军粮秣,徐徐图之,一两年间,十六州可复,边患可平,天下可定。 皇后:官家,地上凉,官家当善养龙体。 郭荣:若明年北伐燕云,你会如何打? 赵匡胤:便是这一次再增加一倍的兵马与钱粮,都未必能收复十六州。北伐的要害,乃是幽州、幽都府。以幽州为界,抵幽州之前是一回事,兵临幽都府是另一回事。前者乃是寻常征伐,而后者,乃是国战,不可同日而语啊。 郭荣:既然如此,该如何定计? 赵匡胤:先灭西蜀,再灭南唐,吴越归附,举大兵灭北汉,平定河东,休养生息两三年,待到聚齐三十万兵马,待到朝廷备足十年开销的钱粮,方可奢谈北伐呀。 郭荣:元朗。 赵匡胤:在。 赵匡胤:小乙哥,没了。 皇后:官家身后,范相公和赵点检之余,我们母子日后还有谁能依靠啊? 郭荣:此非汝所知,亦非吾所知也。
赵普向赵匡胤之母(太君)和赵光义剖析郭荣出巡的真实意图:出巡是假,挥师北伐是真。进而揭示郭荣圣躬不豫的秘密,分析其北伐的深层目的是防止张永德在身后为乱。
赵光义:官家圣躬违和,为何要执意此时出巡? 赵普:出巡是假,挥师北伐是真。北伐,除了北伐,还有什么法子能搅动京师这潭死水?除了北伐,还有什么法子能调动天下兵马?除了北伐,还有什么法子让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的将帅太尉们,将心思从京师之内转向外镇? 太君:太君明鉴。 赵普:以官家之圣明,岂不知此时并非北伐的良机?只是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张令公掌管殿前司兵权六年之久,内外皆为武臣之首,一言一行可动摇社稷宗庙。一旦张令公在官家身后为乱,仿石敬瑭以太祖女婿的身份僭夺大统,六岁的幼冲之帝,黄口嗣子,能守得住吗? 太君:这些话,赵书记可和大郎说过? 赵普:太尉是何等人,这等内情,何用赵某与太尉分说。太尉将殿前司结义诸将悉数调出,堂堂指挥使去做了什长,仅以百骑扈从官家出外。若不是勘破了此间利害,又何至于有此韬晦避祸、自明心迹之举? 太君:赵书记,你想做什么? 赵普:若是赵某所料不差,此时的张令公、李太尉等勋戚重臣,此刻也该明白过来了。旬日之间便要提调京师禁军,赶赴驾前听用。若是如此,有一件事还须早做布置。 太君:哪件事? 赵普:老太尉在京中镇守多年,上下将佐、军中袍泽,所惠者多,结下许多交情。请太君命夫人备下礼物,请二郎出面,一一慰问探视。什么都不必说,只留下一份人心、人情即可。
郭荣北伐途中微服与放羊老丈交谈,老丈坦言'汉家天子换得勤',不知此刻姓什么,此地名为'病龙台'。赵匡胤劝慰,郭荣感慨百姓所求不过太平年景。
郭荣:老丈,放羊呢? 老丈:本地人,白石子村的,离关城近得很。我每日放羊,从村子里头走到关城,正好把我的羊全喂饱了。 郭荣:今年雨水好,收成怎么样? 老丈:前些年不成,契丹人不会种东西,硬是让我们把那好好的苗子拔了,换成草。不过这些年好多了,北面换了个大官,这日子啊,慢慢好起来了。 郭荣:老丈可知,眼下汉家的大军来了? 老丈:与我何干?我每日把我的羊喂好就成。 郭荣:汉家天子是来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要复我汉家山河。 老丈:汉家天子换得勤,谁知道现在来的呢是哪家天子?此地的天子是胡人,好歹都姓耶律,来来回回都是一家子。汉家天子,谁又知道此刻姓啥呢? 郭荣:不知此地可有名号? 老丈:病龙台。 赵匡胤:官家,乡野村夫不懂什么仁义是非,方才那些胡言乱语,官家莫要往心里去。 郭荣:乡野自有乡野的智慧。若此番能够灭了辽国,一统北疆,那老夫的话自然不足为意。若是拿不下这幽都府,此地便成了两国疆界,往来交兵不止。如此一来,对于那个老夫而言,还不如暂且先让耶律家继续做天子稳便。毕竟日子还过得,这说破天,老百姓要的不过是个太平年景罢了。若是朕的身子稳健,说不定此番便一鼓作气,行险一搏,还十六州百姓一个正朔太平。可如今嘛。 赵匡胤:官家。 郭荣:就不给北地生民再添一遭兵灾了。
郭荣去世后,赵匡胤在陈桥驿被将士拥立。他先痛斥'欺瞒天下人的鬼话',表明自己做天子不是为了众人的富贵,而是为了终结乱世的'拥立'循环。最后提出三条约束,以此宣示承担天子之责。
众将:天下丧乱,神器无主,契丹南来,诸将性命富贵,不能系于黄口孺子。臣斗胆,请太尉以天下苍生为念,践祚天子,以安社稷黎庶。 赵匡胤:秋高马肥之时,契丹不曾南下,而今天寒地冻,草木不生,他们反倒南下了?他们的日子不过了吗?太原一遭,澶州又是一遭,今夜这是第三遭了。欺瞒天下人的鬼话,说了一次两次,还有人信,今天再说,是欺人,还是自欺?我可以做这个天子,却不是为了尔等的富贵,而是为了使尔等翌日再不必有今日这一遭。是为了这个纲常颠倒、太阿倒持、苍生离乱的世道再不要回来。是为了两代先帝辛苦缝补了十几年的破烂天下像个样子。今日我许了尔等的拥立之功,全是为了使尔等翌日,再也立不得这样的拥立之功。如此,你们还要立我为天子吗? 赵普:臣,生于末世,长于离乱,能得奉盛世之君,太平天子,是臣之幸,三军之幸,万民之幸,天下之幸。请陛下体黎庶之艰难啊,践祚大宝。 赵匡胤:既然如此,诸君须允我三件事。其一,入城之后不得惊扰宫室大臣。其二,入城之后不得劫掠、奸淫。其三,入城之后不得擅杀一人。允此三事,这个天子我便做了。若不允此三事,虽万死,而不能从。
郭荣驾崩后,遗诏宣读,任命范质、王溥、赵匡胤、韩通为顾命大臣。皇后在灵前向两位相公托付国事,范质提议先请梁王继位。
宣诏官: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位于世,定祸乱而偃兵,妥生民于市野,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专志有益于民。本欲振长策而抚四海,惜天不假年,朕疾今不复起,盖天命也。其命四子梁王宗训嗣位,以范质、王溥、赵匡胤、韩通为顾命大臣,悉心抚之,以福吾民。其各凛遵,勿违朕命。 皇后:两位大人,请起。陛下龙驭上宾,本宫年轻,经的事少,往后还要多多依仗两位相公。如今诸事繁杂,还望两位相公理出个头绪来,才能使国不生乱。 范质:国不可一日无主,首要之事,当先请梁王殿下继承大统。 赵匡胤:请梁王殿下继承大统。 皇后:劳范相公为先帝拟一份遗诏吧。
陈桥驿兵变前夜,赵匡胤追问一位令公是否要拿自己,对方坦言'自知担不起这个天下'但知道有人能担,并以'谁身上披着甲胄谁就能为天子'道破五代乱世的本质。赵普随后提起郭太尉'太平年下一杯热酒'的遗愿。
赵匡胤:令公,令公,令公请留步。 令公:你要拿我吗? 赵匡胤:人须有自知之明。老夫自知担不起这个天下,但我知道有人能担。你以为这天下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大唐吗?谁手里面拿着刀,谁就能做天子。谁身上披着甲胄,谁就能为天子。你披着甲胄,你也能做天子。 赵普:父亲平素俭约,在军中颇有威望,却始终不得拜节镇。父亲心中,可有所憾? 赵匡胤:郭太尉怎么说?他说,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若能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
科举放榜,赵匡胤与薛居正讨论扩大取士。司马浦在科场外自嘲'七百年的废物',被人讽刺四十年不中,却以'冯令公所言鱼鳖骂的正是尔辈'反击年轻举子。
赵匡胤:今岁取进士十八名,余者沉沦下列,皆汰之。朕年少时,有幸在冯令公身边随侍站班,那个时候冯令公与朕讲为将之道,取用了《韩非子》里的一句话,朕直至今日犹铭记在心啊。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薛居正:回禀陛下,冯令公之言,系万世之法。不过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赵匡胤:何解? 薛居正:自中唐以来,授节度使以旌节,委治地方,亲民官大多出自幕府。再加上于今四海分崩、列国分据,国朝所辖县治不过六百余,吏部所能除官者实不足两百。朕所治六百余县,而今后蜀已定,那便是七百余县。常科取进士每岁不过一二十人,太少了,不足用啊。亲民官还得用读书人啊。 司马浦:自古诗文无第一,边塞诗,凭什么就要低太白一等? 举子甲:一开口便错了,自冯令公以来,独推杜工部,什么要塞什么太白,都是浮云。池中鱼鳖应相贺,从此方知有主人。冯令公自家作诗,却也不学杜工部,偏生要为难我等。 司马浦:冯令公所言鱼鳖,骂的正是尔辈。 举子甲:司马浦,老兄赴常科应试有四十年了吧?你这般懂得冯令公的诗,他老人家为相三十年,也不见他取你做进士,做得一官半职啊。 司马浦:少年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担,不能数术,不知民情,诗文做得再好,也是废物。冯令公为何要取我做官啊?四十载无一中,确乎是个废物。七百年前司马氏做天子,四十年而天下大乱,乃是废物。现在七百年后,司马氏赴中科,四十年不得中啊,亦是废物。这七百年的废物,真的是前无古人,后不追来者啊。
赵匡胤代周建宋,钱弘俶主动更名避讳,改名钱俶。王妃劝他尽快奉表称臣,钱俶纠结于内心的认同——他认识的'赵大郎'如今成了天子。
沈虎子:大王,善事中原大国,是祖训,亦是国策。 钱俶:当年在汴梁,孤与归德军节度使以兄弟相论,尊其父赵弘殷为叔父。如今他做了中原天子,赵家便是天家。于尊于亲,礼当避讳。孤名字里的这个弘字,不宜再用。自今日起,更名,钱俶。 沈虎子:大王只说了要避讳,何时奉表、何时称臣、何时纳贡,却只字未提。此乃国之大事,大王切不可任意而为。王妃,当谏之。 王妃:你还不去睡啊? 钱俶:你也没睡啊,还来管我。 王妃:还说没事,整日间神思不属的,也不肯说句明白话,给下面的人弄得那帮相公太尉整日疑神疑鬼。你这分明啊是又钻牛角尖了。 钱俶: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王妃:你是谁啊?你是钱家九郎。纵使已经做了十年的国主大王,官拜尚书令,天下兵马都元帅,那又如何?九郎就是九郎,热血、意气、侠义担当。但凡是他想不通、不认可的事,天王老子来说也没有用。吴越之地事中原大国,这是祖训也是国策,这些都不假。但是有一条,须得我家九郎认他才是大。 钱俶:我只认你。
王全斌灭蜀后屠杀三万降卒,赵匡胤震怒。他从经济角度分析三万精壮可垦万顷良田,从政治角度分析杀降激反将使蜀地三五十年缓不过气来。
赵匡胤:王全斌,该死啊。 赵普:陛下,大军在外,不宜处置秉阃之将帅。下诏申斥,夺其节钺,命曹彬、刘光义暂领中军。 赵匡胤:若不是他杀了那三万降卒,蜀中能有这番变乱吗?三万人啊,那可是三万条精壮的汉子。便是拉去垦荒,顷刻间也能垦出万顷良田。三五年间朝中可多出上百万斛的粮米捐赋。更别说在这三万人的身后,还有数十万的妇孺。孟氏已然降了,这便都是朕的子民啊。 薛居正:王、孟两家在蜀地经营了几十年,人丁户口颇有滋生,粮秣甲杖多有积廪。取益州之资财,充南征之军实,此乃朝廷的国策。 赵匡胤:可他王全斌倒好,一痛大杀,杀得田亩之间再无劳力,杀得妇孺皆视朝廷为寇雠。再加上全师雄这一乱,蜀地怕是没个三五十年缓不过这口气啊。朕只怕天下都定了,川蜀依然是朝廷的祸乱之源。一百年,两百年,朕不知道何时能够平息。 赵普:陛下息怒。 赵匡胤:他杀了三万人,贻天下三百年之大祸患。朕没有当即砍了他,已然是看在阿爹的面子上了。
赵匡胤登基后在街边食肆遇到科举失意的老举人司马浦。司马浦一眼看出赵匡胤的军人身份,两人从'兵子天子'谈到冯道的仕宦观,司马浦提出'奉天下黎庶而臣之',赵匡胤深受触动。
赵匡胤:同是常科沦落人,先生请就座。 司马浦:你不是举子,是兵子。 赵匡胤:何以见得啊? 司马浦:足下的家人,虎口上生着茧,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再看足下,坐于街边食肆之内,脸上却无丝毫卑怯之情,反倒一副坐于中军帐内的从容气度。你再看店家小厮,怯怯然而不敢近前,只因身上杀伐气太重,血腥味道太浓了。便是不曾得掌旌节,应该也是一个厮杀多年的军中大将,对不对? 赵匡胤:老先生常科不遂,对军中之事倒是熟稔得很啊。 司马浦:屡试不第,二十年前,曾入藩帅幕府为记室。 赵匡胤:那既为幕职,为何不求藩帅荐个出身? 司马浦:他做了残民之贼,南下去避祸,老夫不曾追去。 赵匡胤:兵子出身,便做不得天子吗?做得。太做得了。朱全忠是兵子,李天下是兵子,石敬瑭、刘知远、郭威,不皆是兵子吗?前朝的世宗皇帝,不是兵子,可惜啊天不假年,最后还是换了位兵子上来。 司马浦:老夫活了偌大的年纪,这天底之下,最不缺的便是丘八天子。老夫常科出仕,求的是一州一县临民而治,无意做天子私人。 赵匡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先生既求常科出仕,馆阁也好,州县也罢,都是当今天子之臣,又有何异? 司马浦:冯令公又是谁家之臣?天下板荡,大盗蜂起,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圣道不存,奉一人者为鹰犬耳。当效冯令公,奉天下黎庶而臣之,我说得不对吗? 赵匡胤:你随我来。
赵匡胤带司马浦入朝,当场创立'特奏名'制度,为落第举子开辟额外录取通道,并亲授司马浦枢密院承旨之职。
赵匡胤:薛卿。 薛居正:臣在。 赵匡胤:本岁常科礼部贡士未取中者,及往岁常科十五试以上未取中者,悉列其名再造一册,皆赐今岁常科进士出身。 薛居正:陛下,无故事,无先例。 赵匡胤:今日之事,即是后世之先例。朕是个不通文墨、不懂故事的天子,故而要为天下开了这个先例。 薛居正:陛下,常科取士,应由礼部册名入奏,天下谓之正途。今陛下降祥恩,宜分其途,正其名,以示天下以公。常科取士,谓之正奏名;今日之事,谓之特奏名。 赵匡胤:常科举子司马浦,凡四十年不得一中,今以特奏名取之,赐进士出身,特旨铨叙为枢密院承旨。 薛居正:臣奉诏。 赵匡胤:先生有仁天下之心,朕亦有仁天下之志。朕虽是丘八天子,却不是张彦泽、皇甫晖。 司马浦:臣司马浦,奉诏谢恩,陛下如天之幸啊。
赵匡胤与赵光义拟定的削藩三步策被司马浦痛斥为'鬼蜮之行',司马浦主张'欲正人先正己,欲削藩先治朝风,欲治前朝旧臣先治故交旧部',提出以公心待天下方为太平之法。
司马浦:国事岂能儿戏?陛下欲求大道,却施鬼蜮之行,还奢言欲效唐太宗,你尚知廉耻二字啊?陛下既然要削藩,为何要将前朝之臣跟陈桥驿的功臣故交分了亲疏远近?如此朝廷大政,陛下却不能行以公心,不要说天下藩镇了,就连四野的贩夫走卒,又何能心服呢? 赵光义:司马浦,不要不知好歹。凡事都有经有权,大话好说,要真做了实事,那必然有先有后,有易有难,先易后难,此乃世之常理也。 司马浦:笑话,非常之事必赖非常之人,这是大王自家方才所说的。现在又说起世之常理,若事事按世之常理,陈桥驿中,陛下又岂得为天子呢? 赵匡胤:《魏征传》有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司马浦:欲正人,先正己。欲削藩,先治朝风。欲治前朝旧臣,先治故交旧部。近者尚不能理,况疏者乎? 赵光义:若先治了故交旧部,那前朝的元戎重将造了反,靠谁去削平?难道靠先生这般只会啧啧空言的书生吗? 司马浦:陛下如果行事以公,他们又何以会造反呢? 司马浦:臣在陛下和大王所拟的削藩之策中,不曾见到天下太平,通篇入眼的皆是入人以罪四个字。太平之世,刑政当轻。两百年的乱世,两百年的滥杀,陛下若终结此世,欲罢天下藩镇,欲使四海归一,欲致九州太平,如果靠杀人,是做不到的。 赵匡胤:司马卿的史书读得比朕熟,但你可曾见过历朝历代有不杀人而致太平的吗? 司马浦:前人或有不足,当陛下始之。就凭陛下生在一个不杀人便不得活的乱世,陛下若是不能以不杀开此天下之先例,便做不得这太平年下之君。臣是太平之君的枢密承旨,做不得这乱世之贼的签书枢密院事。
南唐以水灾为由减贡试探宋廷态度,赵匡胤不仅免了二十万两匹银绢的贡品,还告诫南唐'只要江南州县国泰民安,李氏便是僭越尊号与朕并驾齐驱朕也未必做恼'。
赵匡胤:朕闻得江南水患,有多少州县遭灾? 徐铉:启奏陛下,共计七个州,二十八个县遭灾。 赵匡胤:有多少人罹难? 徐铉:殁于水淹者计两万三千五百二十一人,毁坏房舍八千九百余间,淤没田亩近万顷。 赵匡胤:今岁的日子不好过呀。今年那二十万两匹银绢朕不要了。徐卿,你将那些财帛都拉回去,与你家主上说:天下纷乱了近百年,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他既是江南地主,自当爱抚黎庶,该蠲免的钱粮当蠲免,该赈济的州县当赈济。朕不拖他的后腿。只有穷家小户的日子过好了,朝廷和官府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过。 徐铉:陛下如天之仁。 赵匡胤:谈不上,都是自乱世活过来的,彼此体谅罢了。朕是个丘八出身的天子,从来不打诳语。尔君臣也大可不必揣测试探。尔君臣好生去做,只要江南州县国泰民安,李氏便是僭越尊号与朕并驾齐驱,朕也未必做恼。可若是误了灾情,使得江南民生涂炭,朕拼却这日子不过了,也是要吊民伐罪的。听懂了吗? 徐铉:臣明白。
赵匡胤欲诛杀灭蜀后残民的王全斌,司马浦挺身为王全斌申辩,将其罪放入两百年乱世的大背景中,提出'欲效太平之世,当置太平之法'的命题,最终以辞官明志。
赵匡胤:以你之罪,今日但凡有一人敢与朕言你有可恕之理,朕便恕了你。 司马浦:陛下,臣有话要讲。 赵匡胤:司马浦,朕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司马浦:若以残民论,王某之罪无可恕之理。但臣想说的是,赵相公以及诸位相公所议之罪,非王某一人之罪。若论有罪,今日帐下,人人有罪。非只如此,两百年来历代君王、公卿、大臣、节镇、将校,人人有罪。 赵普:你是昏了头了,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啊? 司马浦:两百年之乱世,两百年之滥杀,两百年的兵子横行,两百年之鱼肉百姓,两百年之故事如此,故而王某今日亦如此。陛下若能诛尽这两百年来人心离乱,今日杀了王某一族,臣无话可说。若陛下不能,臣纵万死,也要明奏君前,今日有罪者,非王某一人也。 赵匡胤:依尔所言,那朕也有罪了。 司马浦:陛下承乱世之丧乱,以兵子而为天子,岂曰无罪? 赵普:陛下,此乃狂言谤君,有大不敬之志! 赵匡胤:《道德经》有言,受国之垢,谓社稷主;受国不祥,谓天下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那这帐中人人有罪,你自家也立于帐中,你也有罪吗? 司马浦:臣既生于乱世,今日复立于朝堂之上,岂可曰无罪?臣曾谏言陛下,陛下要治的非一人之罪,而是这两百年的乱世,两百年的滥杀,两百年的功罪轮回。欲效太平之世,当置太平之法。 赵匡胤:好,你告诉朕,何为太平之法? 司马浦:自古杀人易,诛心难。臣并不曾讳言王某之罪。残民之举,陛下诛之,谓之正法,于承平之世,必有益于世道人心。可陛下毕竟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乱世杀人易,不杀,难。陛下翌日还要平定四海,削平藩镇,应该还要杀很多的人。待陛下杀人杀惯了,待这满朝文武、朝野上下、天下黎庶看陛下杀人杀惯了,杀人即为天下法。可陛下想要的太平盛世,何在呀?
赵匡胤将结义兄弟们召入京师宴饮,以黄袍加身旧事为引,一步步让众将领意识到手握兵权的危险,最终令其主动请辞节度使,以厚禄安享终老。
石守信:好久不见了。时值隆冬,官家以旌节将臣等悉数召入京师,可是有兴大兵之意? 赵匡胤:诸位兄弟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十五年前的今日,契丹主耶律德光举二十万之众南下牧马,杜重威举河北而降,张彦泽兵逼畿辅,石家天子吓破了胆,一把大火烧了禁中,朝野之上人人惶惶不安。以冯令公之贤、桑相公之智,亦不得不忍辱负重屈膝为臣。唯有众家兄弟,随我喝风吃雪,依城下寨,与张彦泽那贼子鏖战了整整十日有余。 高怀德:官家乃真命天子,六神护体,诸邪不侵! 赵匡胤:昔日在陈桥,是众兄弟将此物披在了朕的身上,朕方才能有今日。这些年,朕不止一次地想,究竟是朕自家有福气才得披此物,还是仰赖众兄弟之力才做了官家。今日,朕无以报众兄弟,这面纛旗,大家轮番披上一披,全当富贵共予之。 石守信:官家不可,万万不可! 王审琦:臣,臣等不敢! 赵匡胤:一面破旗子罢了,值得什么呀,有什么万死不死的。朕今日欲给尔等披,尔等俱言不敢。那翌日,尔等帐下的那些将校欲给尔等披之,尔等不敢也罢,不愿也罢,怕是都不得不披了吧。如刘令公之于太原,如郭令公之于澶州,如朕之于陈桥驿。 石守信:臣等万死,亦不肯为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赵匡胤:罢了吧,朕是过来人,又有什么不知道的。披与不披,又岂是自家说了算的?昔日在陈桥,朕若执意不肯披,即便尔等不为已甚,那帐外的数万将士,又岂肯善罢甘休?多少人将自家的富贵寄在尔等身上,岂是尔等一句不披便能不披的。乱世兵子,贱命一条,自家死了也便死了,可是家中的妻子儿女,父母族众,又有何辜? 石守信:官家所言,实非人臣所能与闻。臣等只是一众匹夫而已,受官家恩惠,委以节阃。若真有官家所论之不忍言之事,臣等从亦死,不从亦死。官家英睿,洞见万里,还请赐臣等一条活路! 王审琦:请官家赐臣等一条活路!
众将请辞节度使后,赵匡胤解释'官家'的由来——'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皇帝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随后以节度使料俸的阶梯式丰厚安排,让众将欣然接受交出兵权。
赵匡胤:你们可知天子为何被唤作官家?赵相公告诉朕,说是在三国时,魏国的蒋济在《万机论》里有所表述。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皇帝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官家便是天下。朕为太尉时,与尔等皆为兄弟;如今朕做了天子,那天下人便皆是朕的兄弟。朕不能负尔等,亦不能负天下人。如今天下有多少个节度使名号? 赵普:今天下四百军州,有节度使名号七十五。 赵匡胤:朕将这些节度使名号合班列举。归德军节度使朕做过,位列首班。云州大同军节度使为遥郡节镇,位列末班。国朝制度,宰相一岁的料俸是三千六百缗。节度使名位尊贵,每岁料俸较之宰相增益一千两百缗,那便是四千八百缗。也便是说,位列末班的云州大同军节度使一岁的料俸就是四千八百缗。自始,每进一班,增岁俸两百缗。 石守信:那归德军节度使的料俸是多少? 赵匡胤:一万九千六百缗。可称得富贵否? 石守信:此富贵已极。臣等叩谢官家。 赵匡胤:好,自今日起,节度使的旌节、开府、辟官、赋税、刑杀诸权,朕便以这般的富贵,自诸镇兄弟的手中,替朝廷、替天下黎庶赎回来了。 赵普:官家仁德,开百岁未有之新,真太平天子也。 众将:官家,真太平天子也。
钱俶夫妇与长子钱惟治分析宋太祖六年来的制敕统计:民生制敕占七成,治军征伐仅占一成。钱惟治总结'他是不是好人不知道,可他是个好皇帝'。钱俶感慨'他很努力'。
钱惟治:自建隆元年正月至干德四年九月,计六年有八个月,三十六道制文,二百一十六道敕书,占制敕总数七成。 钱俶:阿平以为如何? 钱惟治:儿臣在元帅府随慎夫子整理历朝诏令,自唐僖宗干符元年至周太祖广顺三年,历六朝十四帝,八十八年间所出制敕,涉及如上述事者总计不过八十五道,不及当今天子在位六年的三分之一。 钱俶:比及世宗呢? 钱惟治:前朝世宗皇帝御极六年,涉及民生诸事制敕亦不过一百一十六道,不及当今天子六年以来的半数。涉及治军、任将、征伐的制敕有多少?当今天子武人出身,然涉及治军征伐的制敕六年以来总共不过二十八道,不及总数的十分之一。 钱俶:你怎么看? 钱惟治:阿爹与当今天子相交于微时,对其为人秉性所知远过于儿臣,儿臣不敢妄言。 王妃: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钱惟治:当今天子治国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然就这些制敕而言,至少天子很努力。 王妃:我想阿平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好人不知道,可他是个好皇帝。 钱俶:我从来都不知,他那般纵意的一个人,做了皇帝,竟也如此婆婆妈妈起来。 王妃:这做皇帝的不该如此吗?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钱俶:阿平说得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至少他很努力。
南唐遣使入宋请求休战,赵匡胤先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道出真实意图,随后以'天下九州金瓯无缺'和太平年景的宏愿,将统一包装为对天下百姓的仁政。
赵匡胤:徐卿,尔上遭来朝,是朕未曾与尔说明白,还是你自家未曾与尔主说明白啊? 徐铉:陛下恕罪,万般因由,皆罪臣也,望陛下如天之仁,不要迁罪于我家国主。 赵匡胤:朕召他入京,本想着面对面地跟他把有些事情说清楚,可他却称病不肯来,这是在疑朝廷,还是在疑朕? 徐铉:罪臣不敢。 赵匡胤:徐卿自然不敢,敢的是尔主。 徐铉:陛下,我主一向谦恭守礼,万没有冒犯陛下天威之意。南唐小国也,甘愿割让州郡,自请降封国号,谨奏誓书,惟愿年年称臣,岁岁纳贡,后世子孙绝不叛宋,望陛下垂怜,存我社稷血食。 赵匡胤:朕说过,江南黎庶亦朕赤子,这是朕的肺腑之言。可惜啊,尔主却听不明白。当初朕与西南孟氏,说过另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知尔主能懂否? 徐铉:陛下,陛下乃有道天子,岂能兴无名之兵啊?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赵匡胤:徐卿亦是久经乱世,当知天下黎庶苦分崩久矣。尔当真以为朕要的是南唐的土地财帛?朕要的是天下九州,金瓯无缺。朕要的是小户人家的隔夜粮米,是丰年能垦荒、灾年能赈济的朝廷和官府,是农人能安心耕种、匠人能安心做工、商贾能安心经商、士人能安心学习的世道,是勤劳可得富贵、良善能行天下,是天下每一个人都能如人一般活着的太平年景。这是朕要的,亦是前朝世宗皇帝要的,更是天下人要的。 徐铉:陛下圣明。以徐卿之见,这一番战事,不可免了吗?
宋军大军压境,南唐老将军从容觐见国主,献上中下三策。上策为举国降宋,中策为效吕蒙白衣渡江烧宋军舰船,下策为割让江右诸州联吴越抗宋。国主最终选择下策。
南唐国主:国难当头,老将军倒是睡得踏实。 老将军:臣上了年岁,人老觉多,请陛下恕罪。 南唐国主:宋国厉兵秣马,群臣惶然,唯有老将军能泰然安睡,可是有什么扶危救难之计? 老将军:臣有上中下三策。唯今之上策,请陛下清理土地、军民、钱粮,造册明白,举三十州之地以归宋国,使宋主兵不血刃,抚定江南。 南唐国主:老将军的上策朕明白的,却不知中策、下策又如何? 老将军: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龙翔军成军已有两年,宋军水师舰船皆在江陵。臣愿效吕蒙白衣渡江之计,提调龙翔军溯流而上,乘其不备,一把火将其舟舸焚毁于水寨之中。 南唐国主:龙翔军乃是国家在长江之上的凭寄,失了龙翔军,朝廷便失了长江之险,亡国之危顷刻眼前。朕不能拿着整个国家去冒险。却不知老将军的下策又是什么? 老将军:下策,便是割让江州、洪州等江右诸州与东南钱氏,联吴越以抗赵氏。 南唐国主:为何是江右诸州?不应该是润州、常州、苏州吗? 老将军:割地以联吴越,陛下早就想过了。陛下为什么要割让润州和苏州呢?几十年来,两国交兵,反复争夺的便是此三州之地。你来我往多少年,这三个州都已经打残了。朕想着,若是那吴越肯要,索性就便与了他。 老将军:为什么会几十年来征战不断?因为那是国家东面的屏障,此三州一旦失了,吴越兵船逆流而上,一昼夜便可兵抵江宁城下。届时宋军在西,与我大军相峙,钱王亲提一旅之师从背后偷袭金陵,陛下和城中的宗室公卿,顷刻间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钱弘俶将世子钱惟濬托付给沈相公,以束修之礼请其担任世子傅。以萧何、卢植为例说明刀笔吏出身亦可大用。
钱弘俶:孤这个儿子,读书的本事平常,也没什么治世才略,只因他生得好,才做了世子。孤毕竟是做父亲的,虽不指望他能成什么大事,但也总盼着他能成器,日后不至于误了国家社稷。韩文公有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天地君亲师,伦常之所重。孤今日便将世子托付给相公,以束修之礼,延相公为世子傅。文学辞章,皆在其次,教他些做事的章法、规矩,使其知国事之难,黎庶之苦,上下之矩。孤拳拳之心,肺腑之意出于赤诚,还望沈兄谅之。 沈虎子:臣惶恐。 钱惟濬:先生在上,学生惟濬,自今而始,愿寒暑问安,晨昏定省,恭聆教诲。 沈虎子:臣已老迈,出身刀笔吏,才智粗鄙,学识浅薄,恐误了世子。 钱弘俶:汉初三杰出世,萧何为刀笔吏,成两汉四百年之社稷。汉末三国分鼎,卢植为刀笔吏,门下却教出了昭烈先祖,天下之英雄。能得刀笔吏为师保,我儿之幸也。 沈虎子:既如此,臣奉教。拟教,自即日起,以世子惟濬为观政使,五日一至相府,习学公事。 钱惟濬:臣等奉教。
南唐使臣孙承祐至吴越请求结盟共抗宋国,钱惟濬以'钱氏有祖训,善事中原大国'为由婉拒。孙承祐随即转向私下交易,提出'做得说不得'的灰色地带合作。
钱惟濬:老太尉可想清楚了,三百万斛粮米,化世仇为盟邦,贵国这笔生意,做得算不得亏。 孙承祐:邦交往来是用国礼,便是当今钱王,昔年共谋和议,也不敢如此奚落戏弄大国使臣。郎君参政相府,却做出这般小儿无状戏码,罔顾国事之重,可是钱王之意? 钱惟濬:我家父王胸中,怀的都是天下之大义。南唐君臣,割据称藩,裂土分国,违逆天命,我王所不取也。所谓邦交,纯系笑话,又何能有言利之词? 孙承祐:三百万斛粮米之议,是本官看在老太尉悬车之年犹有事主之诚,奔走辛劳,颇为不易,故有此论。依大参所言,此非钱王之论,纵使成约,亦不过是私相盟会,大参如何做得吴越国的主? 钱惟濬:吴越国当今大王,自是我父。若此事可允,某自当陈情,促成盟好。若此事不得允,老太尉今日便可回国复命了。 孙承祐:当年与程昭悦对酌,钱王屈尊亲为庖厨,酒烈鱼香,沧海桑田,竟已然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钱惟濬:若无太尉,我家阿姐也无缘当得国主正妃,这说起来,太尉还算是大王与阿姐的媒人呢。 孙承祐:足下贵为吴越元舅,浙东盐铁副使,此次将我们约至此处,不会只是为了忆往事吧? 钱惟濬:钱氏有祖训,善事中原大国。若吴越与南唐盟约,昭示天下,以抗宋主,这等事情,别说江右六州,便是贵主肯割让江左三州,大王也是绝不肯允的。 孙承祐:有些事啊,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却是做得,说不得。
赵匡胤发布南征诏书,以'推至诚而待物,期率土以归心,布惠行仁是予本志,兴师动众非我愿为'为核心宣言,表达统一天下的仁政理想。
赵匡胤:门下。朕统御万邦,抚临兆庶,推至诚而待物,期率土以归心。布惠行仁,是予本志;兴师动众,非我愿为。
李元清以'时间'为突破口,分析宋军无暇顾及江右六州,诱骗世子钱惟濬在招降文告上盖下钱王印玺,许诺'只需盖上一道印鉴,便可为吴越再拓土十三州'。
钱惟濬:老将军切莫说笑,宋军兵锋已抵采石矶,江右六州已是宋主的囊中之物,此时我吴越伸手去夺此六州,岂不成了虎口夺食?这哪里是向南唐拓土,这分明是向大宋拓土啊。 李元清:世子英睿,看得明白,只是世子忘了时间。 钱惟濬:时间? 李元清:从荆楚到采石,水路两千余里,宋军一月而下,攻克江州、皖口、池州、和州、采石等十余寨,大小二十余战。世子以为宋军能有何余暇,去攻城略地呢? 钱惟濬:老将军的意思是,宋军此战,是置江右六州于不顾,全军取水路急进,直扑江宁城下? 李元清:若老夫料得不错,此时江右六州,各县城头之上,还挂着大唐的纛旗呢。六州三十余县—— 钱惟濬:老将军能劝得他们尽数易帜归附? 李元清:世子不信?若我是地方守吏,破巢之下,安有完卵。宋天子大军压境,破城之危就在眼前,要是降顺也该是降宋。我吴越于江右之地,未出一兵一卒,何能使之降顺呢?若是老夫有兵呢? 钱惟濬:国中之事,老将军知之甚详,我虽名为世子监国,护持吴越王印玺,可若无沈相公允准,我这个挂名的世子,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李元清:世子听明白了,是老夫有兵。彭蠡湖中,三万龙翔军将士,两百八十余艘战船,皆是老夫当年在军中旧部。若老夫亲入彭蠡湖,只需一封加盖钱王印玺的招降文告,这支兵马,便是吴越的龙翔军了。世子,有了这支水陆大军在手,莫说是江右六州,便说是南唐在江南的十三州百余县,也皆是我吴越的领土。吴越五代大王,百余年征伐不断,也才只赚下了十三个州的基业。而今世子只需盖上一道印鉴,便可为吴越再拓土十三州。
世子钱惟濬向母亲抱怨父王偏心钱惟治,王妃开导他'想做事是好事,自家与阿爹直说便是'。钱俶闻讯后坦承'我是想让他再多长几岁再沉淀沉淀'。
王妃:觉着你阿爹偏心了? 钱惟濬:儿子万万不敢。 王妃:你是儿子,他是你阿爹,有什么不敢的。你阿爹平日呢忙着朝事,用在你们兄弟上的心思本身就少。你若有什么想法、埋怨,不与他说明白,等着他自己在那儿又猜又想,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这般的日子久了,父子之间,没有嫌隙的也要凭空生出嫌隙来。 钱惟濬:父王是君,雷霆雨露,儿子俱不敢抱怨。 王妃:你呀,想岔了,也想小了。元相公故去以后,老臣们凋落得七七八八。沈相公看着身子结实,实则比你阿爹大二十多岁,如今也是六十多春秋的老人了。这天下汹汹纷扰未止,这朝事啊总要有年轻人担起来的。与你说话真费劲,你这说来说去的不就是想要入朝吗?你想入朝想做事,这是好事。自家儿子想要有出息,当爹娘的只有欢喜。你放开胆子与你阿爹直说便是。 钱惟濬:阿娘,儿是世子,身在嫌忌之地,这有些话阿娘能说,大郎兄也能说,儿子却是说不得的。 王妃:你今儿就是把主意打到老娘身上了,是吧。罢了罢了,我替你说便是了。 钱俶:她说的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阿俊他自己说的? 王妃:你说呢?自家的儿子,自家心里没个成算啊? 钱俶:我便知道这些话阿俊他自己讲不出来。阿俊是个好孩子,我心里头明白。我是想着呀让他再多长几岁,再沉淀沉淀。
李元清以'不当做的事万不能做,揽在手中的军功万不可弃'两句话教导世子。分析历代吴越大王皆靠军功立身,暗示世子应趁江右六州空虚之机立不世之功。
钱惟濬:我便是依了老将军之言,这才做了许久的泥胎木偶哑巴。 李元清:臣下还有第二句话。揽在手中的军功,万不可弃。 钱惟濬:军功? 李元清:先武肃王开国肇基,靠的是军功。文穆王承嗣王位,靠的是军功。便是如今的大王,能在二十多年前权臣环伺之下坐稳王位,靠的也是南征福州的开疆拓土之功。天下纷乱已垂百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当了世子,未必能做吴越的大王。进了相府、参知政事,也未必能继任得这东南之主。能决定大王身后大位的,只有军功。 钱惟濬:大郎兄在军前要立军功,也是他最得便。我一个整日看着印匣子的哑巴世子,哪里有立军功的机会呢? 李元清:有的。大郎君能做的无非是提举粮秣、阵前斩首的微末之功。世子要立的,却是为我吴越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南唐亡在旦夕,老将李元清在龙翔军中以招降文告为诱筛选军心,随后以激情演说唤起忠义之心。他回忆先武忠王临终'唯愿托生在一个太平之国'的遗愿,激励将士为国一战。
李元清:老都头,国家要亡了。从武忠王到当今天子,从大吴到大唐,前后九十余年国祚巍巍,多少袍泽斩头沥血,才撑起这一片锦绣江山。如今它要亡了。老夫今日想问上一句,这个九十年来让尔等安享供奉的斯国斯民,还有人愿意为它一战吗?这是吴越钱家小儿的招降文告,上面押着吴越钱王的印玺。尔等当中若想要寻得一条出路,只需告知老夫,老夫就把他送到杭州去,去食他钱家的俸禄,去苟全他的残生。 甲:老都头,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元清:自然是真的。你若想要活命,只管弃了兵权,去了杭州,高官厚禄不敢保,做个富家翁还是有的。可都想好了,现下留下来的,就权当自己是死人了。这阵子,老夫一直在想,一个几代人筚路蓝缕,用血和肉建立起来的国,如今国祚将终,还有人愿意为它去死吗?我知道,天子昏聩,不似人君,为了江宁城里那个稀烂的朝廷去死,莫说是诸君,便是老夫也是不愿的。这毕竟不是他一人之国呀!这不是他李氏一家之国,这是自大唐纷乱以来,在杨武忠王抚民定乱的纛旗之下,浴血鏖战的数十万将士,用自己的血和命拼杀出来的安身立命之国,是江南千万士民耕读劳作,一砖一瓦,一粥一饭建立起来的子孙绵绪之国。先武忠王崩殂那一年,老夫只有十一岁,身量还没有手中的木枪高,被选入黑云长剑都,只配给老王牵马。那一年出征,老王在马上,老夫在马下,老王问我,这辈子可有什么念想?我说,能吃饱,能吃肉,活着能有一间屋,死了能有一垄坟。那时候小啊,尊卑都分不清楚,我问老王,他这辈子可还有什么念想。老王说,他快死了,若有来生,唯愿托生在一个太平之国。为了这样一个国,诸君,愿意随老夫一道去死吗?
钱惟濬受李元清蒙骗,用钱王印玺盖章了招降文告,酿成大祸。钱弘俶在军前召见儿子,先评价李元清为'国士',再以'我在填沟壑'对比儿子的处境,最后施以杖四十。
钱弘俶:李元清苦心孤诣,布下这般大的一个局,难道真的是为了将龙翔军和江右六州拱手献与孤吗?此人,孤自幼知其甚深,称他一句国士,亦不为过誉。他不惜忍辱负重在杭州向阿俊俯首称臣,所图者,可不仅仅是我吴越国。此事总须有个交代。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又想让谁给你交代啊? 钱惟濬:这上面的印玺,总须做不得假。 钱弘俶: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钱惟濬:听沈师傅说过,父王那时做了江东南面行营的观军容使,兼任六路都转运使,提调诸军粮秣、甲杖、器械公事。 钱弘俶:我在填沟壑。饿不饿? 钱惟濬:回阿爹,不饿。 钱弘俶:这段日子,不要吃辛辣油腻的东西。 钱惟濬:是,儿子遵命。 钱弘俶:杖,杖四十。 甲:世子,一会儿咬紧一点。
吴越与宋军在江宁城下会师,钱弘俶主动将全部军事指挥权移交给宋军主将曹彬,以'孤在军中只管做个泥胎木偶'的表态展示对宋国的绝对臣服。
曹彬:末将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曹彬,参见大元帅。 钱弘俶:国华将军免礼,诸位将军免礼,请入座。东西两大行营兵马,今日会师于江宁城下,大军进退行止,还请大元帅示下。 曹彬:(沉默) 钱弘俶:国华将军,天下名将,声威播于四方。若生在三百年前,是要在皇陵里起土山的。孤向来疏于军务,能将这十余万吴越将士,自国中带到这江宁城下,已是耗尽心血气力。如今两军既然合兵,军事上,孤也该歇歇了。自今日起,孤在军中,只管做个泥胎木偶,全军上下,无分南北,皆遵国华号令。孤只管吃饭睡觉,坐看国华施展手段。 曹彬:大元帅此言,曹彬断不敢当。 钱弘俶:你当得起。孤的儿子给国华和仲询惹下了如许大的一番祸事,若非诸将勠力同心,更兼有国华这样不世出的将才,翌日再临汴梁,孤实无颜面再朝天子。 曹彬:大元帅言重了。 钱弘俶:自今日起,军中之事,皆付国华,孤不复与闻。请国华,正元帅之位。 甲:我王一片赤诚,请太尉,不必再辞! 众将:请太尉正元帅之位!
李元清利用钱王印玺收编龙翔军后,对宋军发动猛火油火攻。曹彬识破龙翔军船升吴越旗,紧急部署防御。潘美从侧面包抄,最终击溃龙翔军。
甲:报,元帅,龙翔军舰上升的是吴越旗。 曹彬:钱家那位宗亲何在? 甲:回禀元帅,在营中进食,抱怨肉太粗、酒太酸,要打一尾江鱼来吃。 曹彬:传令下去,矛枪、弓弩、火箭准备。 甲:什么味?太尉,江面上有东西。这边也有。 潘美:太尉,猛火油!撤,撤,快撤! 曹彬:众将听令,点火,射箭。 曹彬:仲询,仲询呢? 甲:回禀元帅,太尉已回撤军舰指挥。 曹彬:把那钱氏宗亲给老子带上来。 甲:回禀元帅,那人,那人不见了。 曹彬:去给老子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甲:报,禀元帅,太尉带领我军从南北两面返回,包抄贼船,贼军已露溃败之势。 曹彬:命弓箭手全数朝着龙翔旗舰给我打。